第二章 老闆突然出家了

我不是廢柴 紀靜蓉 第1頁,共2頁

早晨,老那開車,帶著老婆孩子還有小舅子沈磊及其老婆謝美藍,向河北方向駛去。這兩天沈琳婆婆氣鼓鼓的,覺得這個家完全偏向了沈琳的孃家,哪有孫子週歲宴在兒媳婦家辦的道理?大兒子真是窩囊廢,被老婆控制得死死的。老那說服她,那家在河南,開車八個小時,比河北三個小時遠多了,回一趟興師動眾不划算。老太太堅決不一同前往,覺得丟臉。

剛看到寶馬時,任是再清心寡慾,沈磊還是注意到了:「喲,換車啦!」老那笑眯眯道:「是啊。」

謝美藍和沈琳坐後排,一人抱著一個娃。沈磊坐副駕駛。本來說嬰兒必須坐嬰兒椅,老那說不打緊,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很快就到了,哪兒那麼多講究。

謝美藍和沈琳一向客氣疏遠,這大概就是現代式的妯娌關係吧。雖然謝美藍和沈磊大一就戀愛了,五年前領的證,頭尾算起來,沈琳認識她已有12年,但這個弟媳婦一向淡淡的,很難讓人親近起來。不過女人都是愛孩子的,向來待人淡漠的謝美藍抱著子軒,一副不知道怎麼愛才好的模樣,一會兒聞聞他的頭髮,一會兒親親他胖乎乎的小臉。沈琳見狀,覺得她親切了些。

好車真的令人心情愉悅。黑色輪胎高大壯實,輕快駛過地面。富有彈性的赫色座椅飽滿而柔軟,散發出皮革好聞的味道,穩穩地託著乘客的身板。前方拐彎,方向盤微微向左,車輕盈轉身,面前現出坦蕩筆直的大道。腳下輕點,發動機已心領神會,車速變快,推背感自肩、腰、臀部傳來,令大家不自覺地挺起胸來。沒有男人不愛好車的,沈磊和老那聊了一路關於車的事。

謝美藍道:「沒想到你對車還挺有研究的,不行你也買一輛唄。」沈磊道:「咱家那塊兒堵,再好的車也比不過小電驢。」

謝美藍笑了一聲。

中午,沈琳一行抵達農村老家。車到了自家的四層小樓門口時,鄰里及親友們早已等在這裡,都看到了這氣派的寶馬、恩愛夫妻攜一兒一女下來的場面。沈琳捕捉到了目光中的傾慕,好車就是精美的包裝盒,誰見了都會認為從盒裡拿出來的東西身價不菲。

父母樂得合不攏嘴,抱過外孫女和外孫子使勁親著。親戚們紛紛稱讚沈琳混得好,她通體舒坦到飄飄然。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在北京奮鬥半生,要的不就是這些嗎?寶馬太管用了,過往回老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沈磊身上,這次則完全聚焦在她身上。

沈磊兩口子照例淡漠,遠遠地站在一旁,不參與這熱情的喧譁,偶爾互視一眼。沈磊歷來對姐姐和姐夫的虛榮嗤之以鼻,這時對老婆小聲笑道:「我姐這架勢嚇死人,像個豪門的億萬富婆。其實她的名牌好些是假的,俗不可耐。」

外人看沈磊和謝美藍,以為他們不愛說話。只有兩人知道,私底下兩人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上一天,但只對彼此。對這個世界他們是無話可說的,因為早早看透了。在這個世界上沈磊只有謝美藍,謝美藍也只有沈磊,要不為什麼大一的迎新會上兩人一見鍾情呢?他們就像兩個孤傲的孩子,抱臂站在山上,對著山下的凡夫俗子撇嘴、冷笑。

但此時謝美藍說:「是啊,所有人都俗不可耐,只有你不食人間煙火。」沈磊怔住了。謝美藍臉色有點蒼白,說自己暈車,先進去坐著,不等他回答就走進去了。這時兩輛賓士車開過來,停到了隔壁的小樓門口,是沈琳大伯的兒子沈志國、沈志成,他們是被沈琳父親請回來參加宴席的。兄弟倆這些年一直在北京幹裝修,一開始給人打下手,後來當了小包工頭,也沒有公司,就是到處接活兒。在北京時他們和沈琳一家時有往來,沈琳知道他們買的是二十多萬的國產合資低配車,而且是二手車,到手才十來萬。但七大姑八大爺們似懂非懂,驚呼說志成、志國也開上豪車啦。人群的注意力瞬間轉移到他們身上,圍著他們說個不停。沈琳一向看輕這兩個只有初中學歷幹粗活兒的表哥,這時倒對他們生出一些敬意,心想僅靠體力勞動能開上這樣的車,證明人家的日子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了。

慶祝宴將於晚上在縣城的大酒店舉行,一行人先在家休息。吃過午飯,沈琳站在自家樓外,再一次打量著這包含了一家人心血的四層樓,自豪感油然而生。陽光下,對開的銀灰色大鐵門閃著光,瓷磚外牆嶄新亮堂,比隔壁大伯家的四層樓顯得氣派多了。新裝修的房就是漂亮!

農村自建房就是大,每個房間都有二十幾平方米。裝修是沈琳一手主導的,她通過微信影片指點著父母,給出意見。每個臥室都鋪了木地板,安了空調、抽水馬桶;一樓大客廳已經沒有電視牆了,換成巨大的投影儀,wi—fi的速度非常快。只要關上門,在這樓裡生活和在北京城沒有任何區別,只會更舒服。父母供一雙兒女上大學,已是千辛萬苦。這房陸續蓋了十來年,又一點一點裝修,才成今日氣候。想到父母晚年能住上這樣的房,沈琳非常安心。

父母給一兒一女都留了一層樓,每層三個房間,還有個小廚房。父親說萬一你們姐弟都想回來定居,一家一層,各自開火,互不干涉。此時沈琳夫妻躺在二層的臥室裡,望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心頭很寧靜。沈琳想象了一下父親說的全家老少住在一個樓裡又獨立成章的情況,好像也不賴。老那頭枕著雙臂,舒服得直哼哼:「老婆,真不想回去上班。要不回來和爸媽一起種菜吧,我願意倒插門兒。」

沈琳哼了一聲:「休想!你是安逸了,不為兒女考慮?」

睡醒了,沈琳下樓,提了茶壺走進門口的蔬菜大棚裡。父母正在忙活,他們種了五畝菜,以芹菜和黃瓜為主。外面氣溫只有七八度,大棚裡卻一片蔥鬱,春意盎然。父親只穿了件洗得稀薄的汗衫,母親挽著褲腿,汗珠從額頭上滴落下來。不知名的小蟲子嗡嗡飛著,襯出鄉村的靜謐來。沈琳招呼他們過來休息,三人坐在小板凳上喝茶,父母的目光巡視著綠油油的蔬菜,一臉滿足。父親摘下兩根嫩黃瓜,遞給沈琳,兩人咔嚓咔嚓吃了起來。父親道:「你和你弟弟之前總勸我說別蓋樓別裝修,去縣城買房。其實這點錢去縣城買房,一百平都買不了,知道現在縣城的房多貴嗎?」

沈琳一問才知現在縣城的房居然也要每平方米九千塊錢,不由咂舌。父親說因為通高鐵了,又因為現在十里八鄉的人只要一結婚,女方都要求必須在縣城有房,誰也不愛在村裡住。這麼著,房價就起來了。父親說老家的房不能荒,地不能丟。萬一將來城裡混不下去,這一方基業沒準兒是退路,能穩穩接住在外漂泊的遊子們。但是沒有人懂這個道理。

沈琳道:「爸,您就不盼著我們點好?我在北京21年,比在老家的時間都長。房也有了,家也有了。我弟弟連戶口都遷走了,我們怎麼可能回來呢?」父親笑了,似欣慰,似遺憾。

母親問:「現在北京城裡房價多少錢?」

沈琳道:「這可不好說,五六萬的也有,十幾萬的也有,看買哪裡了。」父親沉默,母親嘖嘖有聲,面有難色。沈琳知道他們是在替兒子操心這個事。如果十年前不買房,現在還想在北京買,只能是個夢。六個錢包湊首付?沈家老兩口只有兩個癟癟的錢包。謝美藍那邊更慘,父親早逝,她由母親帶大,去年她母親得了癌症,花光了沈磊兩口子所有的積蓄也沒救回來。謝美藍傷心了大半年,才慢慢緩過勁來。

沈琳安慰道:「我弟弟單位將來會蓋經濟適用房,比市場上便宜多了。你倆就不用操心了。」老兩口嘆了口氣。

晚上,縣城最好的大酒店,那子軒週歲生日宴兼沈家新居落成宴盛大舉行。宴席擺了十桌,燈火輝煌,舞臺中間的大屏上的照片和影片是老那早早安排李曉悅剪輯出來的。縣城的宴席便宜,老那便在場地佈置上極盡所能,彩虹機、鮮花、拱門、紅地毯應有盡有,甚至還從北京請了幾個演員來給宴席助興。其中有個節目是一群美女穿著飄逸的漢服,扮成仙女模樣跳舞。這是李曉悅找的節目,她是個漢服愛好者,平時一有空就參加各類漢服活動。

大多數人都生活在村裡,很少看到這麼新奇的節目,嘖嘖驚歎。

老那張羅著、指揮著,一會兒爽朗大笑著要老少爺們兒吃好喝好;一會兒俯身謙遜聆聽某位長輩教誨,一會兒舉杯巡桌,仰脖一口喝乾杯中酒,說道:「我們當兒女的在外打拼,不能常在兩位老人家膝前盡孝,感謝各位親友對他們多年的關愛和照顧。」一場宴席,成了他的獨角戲。所有人都喜歡他,「女婿半個兒哇,這個女婿好,聽說是個大公司的副總呢。」「果然行事大方豪爽,是登得了大臺面做得了大事的人。」

沈磊自顧自吃著,既不挨桌喝酒致謝,也不參與談話。不過大家習慣了他這樣,倒也不以為異。有人問沈磊:「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啊?」

老家的人就是這樣直白,這問題要給其他回鄉的人聽了就會吃一驚,或反感,或敷衍,但沈磊不會。

「八千塊錢。」他說。

問的人語塞,半晌含糊道:「不錯不錯。」

另一個人問:「你看你姐的車多好,你怎麼不也買個寶馬呀,研究生?」「沒錢。」沈磊坦然。

「哪能沒錢呢?名校畢業的研究生,又當上中央的公務員了,哈哈哈。」大家笑,覺得他必定是在下一盤大棋。這年頭,窮人從來不敢承認自己窮,只有有錢人才能把沒錢兩個字說得那麼自然。

沈磊沒接茬,夾起一隻蝦,摘下蝦頭,「噝噝」吸蝦油,剝殼吃肉。謝美藍整晚都很沉默,面色不好、胃口不佳的模樣。沈磊給她剝的蝦一隻沒吃,看樣子暈車有點厲害。這時司儀請姐弟二人偕其伴侶孩子上臺,大家依言上臺站定。老那抱著兒子,沈琳牽著女兒,春風滿面,沈磊、謝美藍站她身邊。這是宴席的高潮時刻,司儀聲情並茂,把姐弟描述得出類拔萃。

如果說對沈琳的描述有點誇張的話,那沈磊則當之無愧。他一向是沈氏家族的驕傲,別的孩子爬樹玩泥巴早戀的時候,他穩穩釘在教室座位上,一口氣做一本題集。凡是和考試有關的事情,對他來說都輕而易舉,考名校、考研、考公務員都非常順利。這個世界對於會讀書的人還是充滿敬意的,因此眾人豔羨了一陣沈琳後,注意力照例轉到沈磊身上。瘦高的沈磊穿了一條淺藍色牛仔褲配黑毛衣,透著俊逸儒雅的氣質,身邊的謝美藍清麗出塵,好

一對壁人!沈琳父母看著臺上這一雙兒女,眼含熱淚,心滿意足。

沈磊淡淡地笑著,轉頭看著老婆,發現她眉心緊蹙,像是在忍受著不適,此時更輕輕呻吟了一聲。

「你怎麼了?」沈磊關切問道。

「頭痛,噁心·····」謝美藍這兩天一直不太舒服,今天自上了車,就覺得小腹墜痛,周身不適。她強忍了這半天,已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了。話音剛落,就覺得一股熱流自兩股間流了下來。她低頭一看,褲底已被鮮血洇溼,接著更多的熱流湧下,在褲子上洇出一條暗紅的線。沈磊趕緊扶住她,全場也感到了異樣。沈磊扶著她剛要走下臺,謝美藍腳一軟,摔倒在地,全場驚呼。

宴席中斷,謝美藍被緊急送往縣醫院。做了b超後,醫生說是流產沒流乾淨,宮腔裡還有血塊。沈磊如晴天霹靂,那表情像是他也頭回知道這個訊息。

「怎麼回事?」沈琳看出異樣來。

沈磊剛想說我也不知道,見病床上的謝美藍微微示意他,便含糊道:「上個月小產了,沒休息好。你跟咱爸媽就說月經紊亂,千萬別說漏嘴了。」

自兒子在北京落戶後,父母不做他想,最大的念頭就是趕緊抱孫子。沈琳想仗著大姐的身份說他們兩句,但一想到沈磊從不讓任何人對謝美藍有一絲冒犯,便止住了話頭。走出病房,沈琳用沈磊的話把父母糊弄過去,說沈磊留下來陪床就好,大家都回去休息。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沈磊、謝美藍兩人。謝美藍睜開眼,見沈磊一臉困惑地看著她,她別過臉。「你說出差一週,其實就是去做流產手術吧?」他畢竟絕頂聰明,很快就把事情連起來了。

謝美藍不答。

「你什麼時候懷的孕?」謝美藍閉上眼。

沈磊再理智,此時也失去了冷靜。「是我的孩子嗎?」

謝美藍一下睜開眼,見沈磊神色倉皇,不覺也鼻子酸了,她知道他有多愛她。是她對不起他,她絕了自己的後患,也絕了他的希望。可不如此,餘生她都會後悔。

「當然是。我們回北京再說好嗎?讓我好好休息一下。」謝美藍說。

沈磊不再說話,低著頭走了出去。這緘默的體貼此刻看在她眼裡分外可恨,但凡他能抓住她的身體使勁晃,咆哮著要她說出真相,她也覺得他是有溫度、可理解的。一個人寬容至此,只能用麻木來形容了。

宴席草草結束,親友們回到沈家,聚在客廳,說著謝美藍的事。沈琳含糊地說因為工作太累,月經失調了而已,無大礙。眾人鬆了口氣,感嘆著北京的工作強度之高。

「據說你們在北京公司上班的都996啊,我聽著這不比我家志成、志國的活兒輕鬆呢。」大伯挺時髦,「996」這種詞都知道。

「我們再怎麼著,也是辛苦活兒,到底不如坐辦公室吹空調。」志成、志國真心實意地謙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