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你走,」他低頭看她的眼睛,「不哭了?」
原來他早有安排,方才分明是故意在逗自己,白小碧咬唇,飛快從他眼皮底下逃出門:「我去打水。」.
夜半,四下寂靜無聲,隔壁的溫海應該睡了。
白小碧和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半是因為擔心,頭一次和不是父親的男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明日叫人看見,自己必定會名聲掃地,叫人嘲笑白家門風,給爹爹抹黑;另一半則是喜悅與不捨,很快就要跟溫海離開門井縣,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未免難過,不過將來自己學好本事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想到這,她握緊了拳。
正在此時,遠處忽然掀起一陣嘈雜聲,接著越來越大,到後來連院門外也響起一片窗戶開啟的聲音,還有腳步聲叫鬧聲,想是不少街坊都被驚動,跑去看究竟了。
發生什麼大事?白小碧先是莫名,跟著又警覺,往常半夜裡也鬧過一次,莫非是失火了?想到這,她趕緊翻身爬起來,出門看。
一道黑影飛快越牆而去,鬼魅般的。
白小碧嚇得驚叫:「誰!」
沒有回答。
「出事了。」旁邊門開。
「師父。」白小碧忙轉身。
「好象是范家方向,」一隻手伸來牽著她就走,「去看看。」
那手和葉夜心的手一樣的溫暖,更多了種不容抗拒的味道,白小碧不敢亂動,只好任他拉著出門.
遠處果然有一片火光映照半空,卻不是失火,而是無數的火把,將范家府第團團包圍住,大門口站著一名穿著紅袍的文官模樣的人,雙手託著一卷明黃色卷帛,旁邊知縣大人作陪,身後還有兩名帶刀的渾身鎧甲的將軍。
人群遠遠的不敢上前。
只聽那文官喝令眾人:「範仲尹謀逆,當誅九族,本官奉旨前來拿辦……產業家奴,盡數查抄充公……膽敢抗旨者,立斬不赦!」
門內,數名兵丁押著範大老爺與範小公子等人出來,範老夫人與范家小姐丫頭們跟在後頭,都面色慘白手腳哆嗦,有的丫鬟哭鬧不止。
「範八抬謀反,要誅九族了!」
「我丁五活了這麼多年,總算見了報應!」
……
門井縣百姓受范家欺壓多年,敢怒不敢言,如今見范家被抄,都大感快慰,周圍甚至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聲,也有平日裡討好范家的幾個人,見狀都悄悄溜走了。
這不是做夢?白小碧揉揉眼睛,確認之後不由狂喜。
遠處,小將令部下呈上數十個匣子:「田產契約與家奴的賣身契都在此,請大人過目。」
知縣忙上前開啟,文官看了兩眼:「都在這裡了?」
小將道:「家奴都在,無有遺漏。」
文官點頭不語。
白小碧聽得心驚,幸好自己沒有賣身契在范家,否則定與范家脫不了干係,也要被拿去了。
賣身契?想到這個詞,她立時打了個寒戰,猛然側臉看溫海。
挺直的鼻樑在夜色中更顯冷酷,他看著遠處陸續被押走的范家人,面色平靜。
依舊被那溫暖的手握著,白小碧卻感覺全身一陣陣發冷,他和葉夜心先後都問過賣身契的事,究竟誰是無心,誰是有心?又或者,同屬無心?
「還是被人算計。」旁邊有人低嘆。
白小碧驚訝,來人正是沈青:「你……」
「我本是要出城的,聽說出事,又趕回來了,」沈青嘆道,看溫海,「猛虎下山,卻落得如此下場,變作死虎,溫大哥不奇怪?」
溫海道:「正不知何故。」
沈青苦笑:「欲知緣故,且隨我來。」
長空之下,山勢依舊呈虎相,前爪伏地,然而不知為何,原本威風凜凜俯衝下山的猛虎此刻看上去竟了無生氣,儼然成了只死虎。
虎口依舊大張,卻是被一座巨大的高高的事物給撐住了。
一隻被卡住嘴的老虎。
沈青遙指那高大事物:「看,老虎都被卡住了嘴巴,還能咬人還能活麼。」
溫海沒說什麼。
白小碧一直在留意觀察,聞言道:「就是因為那個嗎?是誰放的?」
沈青搖頭:「還有誰會放那東西。」他領著白小碧走了幾步,找個適當的角度指引她看:「你細瞧瞧,那是什麼。」
幽幽冷月照著虎口的新墳,還有那座巨大的石碑。
白小碧驚訝:「先前不是沒有碑麼,他們什麼時候立的?」
沈青嘆道:「我才知道訊息,也打聽過,據說是範大人官拜宰相後,外頭有傳言,嘲笑說堂堂宰相大人的老子不過是座禿墳,太寒酸,因此範大老爺氣不過,當下便叫人打了這塊碑,我們竟一直沒留意。」
溫海道:「果然是有心人。」
沈青道:「方才路上聽說了京城的事,宰相大人被拿已有好幾天,其實此事原也怪不得他,實在是走投無路之舉,前些年遠征番邦,他曾與一名番邦使者有來往,那使者秘密帶了厚禮與番王的信說情,他也就順勢說服聖上退了兵,卻鬼迷心竅留了那信,也該他出事,這麼多年偏被人翻了出來,聖上近日又新寵著宦官金和等,得知後龍顏大怒,斥他通敵叛國,即刻要拿他,通敵叛國這是何等大罪,他不反也得反了,吳王與李家聞知皆踴躍出兵,因此很快便被拿住。」
溫海沉吟不語。
沈青想了想,笑道:「總是走到絕路上,這回聖上竟鐵了心要辦他,加上金和等在旁邊煽風點火,不少大人聯名上書求情不成,反受連累,連天師也說勸不迴轉。總是聖上親手提拔起來的人,還有他手底幾員將軍,這樣一辦,聖上就等於自斷一臂,豈非正合了吳王的意?可惜了猛虎下山,一塊好地生生讓范家人自己破了,招至大禍,不知是誰攛掇他們立碑的,著實高明,單憑几句話就放倒了朝中宰相,我看不是吳王那邊,就是四王爺那邊的李家人。」
溫海淡淡道:「富貴已極,終難消受,也是范家氣數已盡,回去吧。」
范家人萬萬沒有想到,竟是他們自己壞了自家的風水,導致一敗塗地的下場,白小碧心裡高興,哪裡管得什麼朝廷事,誰家做天子又如何,到頭來當官的照樣仗勢欺人。
沈青到底是個看熱鬧的過路人,與此事無關,嘆息一回就先告辭離去.
雖是夜裡,城門卻大開著,燃著許多火把,無數兵丁把守,由於范家出事,方才出城時查得很嚴,還是沈青遞了銀子。
溫海帶著白小碧到城門外:「我就不進城了,你先回去收拾下,天亮便動身。」
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白小碧正擔心回去叫人看見,聞言忙答應,畢竟街坊們並不知道他是師父,眼看就要離開了,臨行時不能留話柄給爹爹面上抹黑。
溫海道:「沈青認得你。」
見瞞不過他,白小碧索性將與沈青認得的經過說了遍:「我沒跟他說生辰八字。」
溫海舒展了雙眉:「做得對,不可太過相信他。」
白小碧看他一眼,咬唇沒有說話。沈青固然不可輕信,然而發生了今夜的事,她竟覺得周圍的人都是自己看不透的,難以信任。
葉夜心說會有人替自己報仇,如今范家被誅九族,正應了那句話。問賣身契,范家遭禍,這些事他究竟是無意料中,還是早就知情?那他知不知道那個攛掇范家立碑的人是誰?甚至……吳王,四王爺,他會不會就站在其中一邊?
就連溫海也一樣,當初他也問過賣身契,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想通過範八抬向朝廷邀功,所以才與范家達成協議,出手幫他們,若真的早知道有人動手腳,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吧。可是在范家逗留這麼久,偏等到今日才動身走,未免太巧……
正想著,耳畔就傳來溫海的聲音:「我既收你為徒,怎會害你,你只聽話。」
不知是否被看穿心事,白小碧微驚。
溫海含笑:「還不快些回去收拾,卯時出來,我在這裡等你。」.
大仇雖得報,卻舉目無親,揹著剋夫與晦氣的名聲,留在門井縣根本沒有未來,既然面前有新的路,白小碧當然願意選擇另一種生活,她只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裳,將房契和當東西所得的幾兩碎銀子帶上,便匆忙出門了。
天色方明,晨風輕拂,家家戶戶陸續開啟門,街上行人逐漸增多……從小生長的地方,景象與平日沒有什麼不同,然而正是這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物,看在眼裡才更叫人惆悵不捨,今日一去,根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來。
最近身邊發生的所有事情,真真假假,讓人感覺就像置身於一場夢中,看不透過去,也看不清將來。
白小碧挎著包袱站在街邊,望著對面的金香樓。
昨日莫名跟他發了通火,今天就要離開了,總該去道聲歉才對,可是怎好主動進那種地方?
正在遲疑之際,兩個小丫頭從裡面走出來。
「香香姑娘還在發脾氣?」
「葉公子昨日叫人送來許多首飾金珠,還有封寫著許多惜別好話的信,香香姑娘接到氣得不得了,東西也都叫她丟出去了。」
「她真的看上……」
「葉公子平日什麼事都依著她,偏這回無情得很,說走就走,連個面也不見,若不是親眼看到,我還不相信呢。」
……
他也走了?白小碧呆了許久才回神,默默轉身朝城門走,心頭失落感更多。
「白小姐這是去哪裡?」有人叫住她。
看清是張家的書童,白小碧一笑:「我已不是什麼小姐。」
那書童臉紅,將她拉到街邊,取出兩錠銀子:「我們公子說了,先拿著用,沒了再送來。」
孝敬爹爹,覓個好夫婿,美麗的相識,到頭來終是一場泡影,他待自己固然有情,可既已退親另娶,這些情義不過讓人徒增感傷罷了。白小碧沉默片刻,沒有接銀子:「有勞小哥回去告訴公子,就說小碧多謝好意,只是如今已決定去遠處投親,今後還請不必惦記。」
書童驚訝,看她肩上包袱:「姑娘真的要走?幾時動身?」
「現在就走,不及作別,望你家公子莫怪。」白小碧矮身作了一禮,再不看他,徑直走了.
城外,溫海已等在那裡,還僱了輛馬車。
他伸手:「上車。」
看著那手,白小碧有點窘。
他輕笑了聲,抬手示意:「快點。」
白小碧只得搭著那手,借力爬上了車,鑽進車內坐好,車伕笑嘻嘻看了二人幾眼,轉臉一聲「駕」,馬車便在道上行駛起來。
從車窗往外看,門井縣高高的城門在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恰如年少時的閨中美夢,正在逐漸遠去……
終於,消失在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