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善解人意,上前圓場:「今日我家小公子的事……」
話沒說完,眾鄉鄰遠客都紛紛道客氣,一齊告辭離去,眨眼工夫滿廳客人便走得一乾二淨,廳上頓時鴉雀無聲,只剩下范家父子、管家、朱瞎子還有新娘子五個人,誰也不開口說話,氣氛僵冷到了極點,幾乎凝結成冰。
管家轉向範大老爺,眼睛卻瞟著範小公子,硬著頭皮問:「這丫頭……是不是送回去?」
範小公子二話不說,氣沖沖上前扯下新娘的蓋頭。
新娘下意識後退兩步,驚愕的小臉清楚地映入眼簾——這白小碧果然生得好相貌,粉面朱唇,眉眼如畫,秀髮如雲,雖是小戶出身,嬌嫩模樣卻半點不輸那些大戶小姐。
美貌新娘子站在面前,吃不到心裡就犯惱,更何況自己看上的哪能便宜別人,範小公子冷笑道:「送回去做什麼,既然命中剋夫,放出去也是禍害男人,我出燒埋銀子給她埋了爹,她就要給我家做事,先叫她……」停了她,他惡狠狠瞪著朱瞎子:「叫她去跟朱瞎子磨面吧,命中剋夫,還嫁得出去麼,張家敢要就來討,我倒要看她怎麼個克法,若是克他不死……」
朱瞎子扶胸咳嗽,顫聲:「老僕先回去磨面了。」
白小碧朝範大老爺矮了矮身,跟著朱瞎子去了。
範大老爺沒表示什麼,只是冷冷地看著朱瞎子的背影,神色極為複雜.
朱瞎子住的地方是個堆雜物的小院,簷下一副笨重的石磨,房間裡光線陰暗,十分簡陋,兩條長凳,一張破桌子,冷硬的床板上鋪著床破舊棉被,裡頭棉花都有好幾處露了出來,已經發黑,散發著難聞的味道,白小碧初進房間幾乎被燻得作嘔。
朱瞎子摸索著往長凳上坐了,嘆氣,渾濁的雙眼比平日更顯得呆板:「丫頭別怪我,白公是個好人,如今被他們害死,我料著你必定不願嫁給仇人,怕你尋短見,所以才說了這些話。」
白小碧忙跪下:「小時候我曾見過朱伯伯,今日是伯伯救了我,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敢怪你,我原就是打算……」住了口,垂首。
朱瞎子道:「剋夫的名聲傳出去,你今後……」
「我知道,今後嫁不出去吧,」白小碧握緊雙拳,紅了眼圈,「我爹就是被范家害死的,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也不要嫁到范家!」
朱瞎子點點頭:「好丫頭,我沒看錯你,起來吧。」
白小碧起身,不放心:「他們……真的肯罷休?」
朱瞎子微微一笑:「我的話別人不信,范家卻是一定信的。」
白小碧疑惑。
朱瞎子沉默許久,冷笑道:「若非我朱全,他們能有今日?忘恩負義的東西,總有一天……哼。」
朱全?白小碧頭一次聽說他的名字,斟酌著道:「外頭都說他們收留了朱伯伯。」
「是我的報應,」朱全搖頭,「我這把老骨頭沒幾年好活,倒是丫頭背了剋夫之名,留在這裡怕是要害了你一生,只望將來能再見到我師父,叫他帶你出去。」
白小碧道:「不嫁便不嫁,我才不怕,出去做什麼。」
朱全失笑:「你還小,不知道這些,外頭天怕是已經黑了吧,你先回去,明早過不過來都無妨,沒人注意我們的。」
身邊一直有婆子們監視,白公剛入土,白小碧便被範小公子綁上花轎,此刻也不知自家產業究竟怎樣了,家中無兄弟,只好自己回去勉強打理,於是點頭:「我明早來替伯伯磨面。」
月光淒冷,庭院內滿地狼藉,房間空空如洗,桌椅凌亂,箱櫃大開,衣裳等物被扔得到處都是,白小碧翻了半日也沒找到一張地契,終於死心,默默走出院門,茫然坐在臺階上。
黑夜送來許多寒意。
白公在世時,她便跟著學習料理家業,可惜做得再好,白公還是經常嘆息,她當然知道父親的心事,不過是惆悵白家沒有男兒的緣故,為此她一直覺得很不服氣,如今果然招來禍患,非但祖業保不住,連清白也險些沒了,今日原是打定主意一死了之的,若非朱全開口,早已喪命堂前,現在就算知道產業被人霸佔,一個弱女子又能怎樣。
門井縣上千戶,算來竟無處可去。
回想父親無奈的眼神,白小碧越發難過,忍不住縮了身子,抱膝低聲啜泣。
正哭得傷心,忽聽一陣腳步聲走近,不重不輕,徐徐而來,悠閒得彷彿在散步,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行路人此刻閒適的心情。
腳步聲在面前停下。
沉默。
「還能哭就好。」頭頂有人嘆息。
聲音好象有點耳熟,聽出說話的是男人,白小碧心驚,下意識抬臉。
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他身材有點高,身上披著厚實的、質地上好的雪絨披風,上面大約鑲了些銀絲線,閃著絲絲銀光,映著冷冷的月色顯得更加暖和。
一隻手伸在披風外,握著柄白色摺扇。
這副貴公子打扮讓白小碧條件反射想到了範小公子,立即後退兩步,迎著月光,淚痕未乾的臉上升起戒備之色。
「新娘子?」他似乎在打量她,聲音帶著笑意,「果然生得不錯,可惜臉都花了。」
白小碧愣了下,戒備頓消,此人既然知道自己是新娘子,當時肯定在場,自然也聽到了「剋夫」的說法,哪裡還會打自己的主意。
他以扇柄掀起她的衣袖,舉止隨意而略嫌輕佻,語氣卻是滿滿的溫柔的讚賞:「了不起的姑娘呢,等你將來穿上真正的新娘衣裳,那才美。」
白小碧回過神,想起方才慶幸逃過范家逼婚,倒沒留意新娘裝還穿在身上,想到父親慘死,她心中憤恨,顧不得對方是陌生男人,三兩下就解了喜服丟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
「想報仇?那就好好活著,才能如願以償。」
白小碧只覺肩頭一沉,身上已多了件雪絨披風。
他微微側身,看遠處樓頭燈火:「餓不餓?」
白小碧正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已拉起她的手:「哭過了,我們先去吃飯怎麼樣。」.
門井縣雖小,生活卻也沒想象中那麼乏味,有些店鋪入夜並不會太早關門,還有些日夜都亮著燈的地方,供人娛樂,只是此刻夜深,外面行人已不多了。
兩個人踏著月色燈光,靜靜走在街道上。
一切自然得不可思議,就彷彿親人之間的感覺,被溫暖的大手掌握,白小碧竟然沒有抗拒,甚至忘記了男女之別,一個女子是不該跟陌生男人這麼親密的,她只記得很久以前,父親也是這樣拉著她的手,帶她去街上玩,如今的情形和當年很像,莫名的安心,但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感覺。
這一瞬間,她突然很希望身邊人是自己的親生哥哥,或許男人真的天生就該扮演強者和保護者的角色,孤單無助的時候,有人依靠的感覺多麼好。
不快不慢的步伐,透出十分安穩與悠閒。
被這種悠閒感染,白小碧悄悄抬起眼簾,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那是張很有魅力的臉,眉鋒斜掃,鼻樑挺拔,上勾的嘴角掛著無數溫柔,還有……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總之透著股子神秘,至少這張臉看上去很舒服很討人喜歡,尤其是姑娘們。
熱流源源不斷自他手上傳來,白小碧只覺雙手發燙,漸漸地,這燙熱感蔓延到臉上。活了十六年,除了父親,還從未和別的男人這麼親近過,連城南張公子也沒有。
她窘迫地想要抽回手。
他卻微微一笑,適時放開她,眼睛看向另一邊:「叫你們姑娘等我。」
白小碧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在跟一名十二三歲的小丫鬟說話。
小丫鬟抿嘴:「公子怎的還不回去,姑娘要我出來找。」
他隨口吩咐:「我還有些事,叫她等我。」
小丫鬟答應著去了。
平日在閨中繡花寫字,頂多學著理理帳,外出的時候並不多,因此白小碧聽不大明白,只默然不做聲。
接下來的時間似乎過得格外快,不一會兒工夫,他就領著她進了城裡一家生意不錯的飯莊,讓小二送上飯菜,然後叫過掌櫃,丟出張銀票:「這是她一年的飯錢,今日起她便在你們這兒吃了。」
掌櫃接過銀票,先看了看上面的數字,接著滿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然後又低頭仔細看銀票,半晌才連聲答應。
白小碧也看得呆,那上面赫然印著「五百兩」的字樣,加了通行的錢莊的印,雖說自家也算殷實,但長這麼大,她還從沒見過爹爹拿這麼大額的銀票出來用。
「早聽說你們做生意誠實,童叟無欺,銀子不夠的話,明日去金香樓找我拿,」他停了停,接著又笑道,「罷了,我看她也不好意思吃許多,五百兩一年儘夠了。」
白小碧的臉立刻紅了,忙低了頭。
客人話說得好聽,掌櫃笑著拍胸脯保證,再自誇了番。
「若有差錯,加倍討還。」他笑著拿扇柄敲敲掌櫃胸脯,轉身就朝門外走。
見他要離去,白小碧有點慌,跟著站起來。
他察覺到動靜,也不回頭,話說得隨意:「我有事先走了,今後餓了只管來這裡。」
白小碧張了張嘴,想要叫住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總不能賴著人家吧,最終還是咬了唇沒作聲,右手緊緊捏著筷子,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外,她才發現自己不只忘了道謝,連他的名字也忘記問了,惟有身上披風依舊帶著十分暖意,應該有他的體溫,還有一種特殊的好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