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終於還是沒有開。聽見外面一聲沉重的嘆息,就像犁地的牛被打了一鞭所發出的那種聲音。然後就響起了那撲噠撲噠的腳步聲。每一腳都好像是從盧若琴的心上踩過去。他大概離開了自己的門前。腳步聲沒有了。可憐的人!在這黑洞洞的雨夜裡,你到哪裡去安身呢?盧若琴怔怔地坐在炕上。一種正義感像潮水一般在她胸脯裡升騰起來。對麗英的憤怒和對老高的同情,使她鼻子口裡熱氣直冒。她什麼也不顧忌了,三把兩把穿好衣服,跳下炕,從枕頭邊摸出手電筒,風風火火開啟了門,來到了院子裡。
冷風冷雨撲面打來,她渾身一陣哆嗦。
外面漆黑一片。她用手電筒從院子裡依次照過去。
看見了。可憐的人,他正抱住頭蹲在院畔的那棵老槐樹下,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一樣,任憑賃風雨吹打著。
手電的光亮使他驚駭地回過頭來。
她走到他跟前,說:「到我窯裡先暖和一下,外面雨這麼大……」他猶豫了一會,就困難地站起來,也不說話,一瘸一拐地跟著她進了窯。燈光立刻照出一張蒼白的臉。他難為情地看了一眼盧若琴,嘆了一口氣,坐在了桌旁的凳子上,兩隻粗糙的手有點侷促的互相搓著。盧若琴用很快的速度給他衝了一杯滾燙的麥乳精,加了兩大勺白糖,然後又取出一包蛋糕,一起給他放在面前,說,「你先吃一點……」
高廣厚看看這些食品,微微搖了一下頭。這不是拒絕,而是一種痛苦的感激。他很快低下頭,兩口一塊蛋糕;拼命吹燙熱的麥乳精,嘴唇在玻璃杯的邊上飛快地轉動著。
盧若琴乘機迅速地在他腳上瞥了一眼,發現傷在左腳上,血把襪子都染紅了。她過去從抽屜裡拿出紗布和一些白色的藥粉,又打了一盆熱水,說:「你一會兒包紮一下,小心感染了。怎碰破的?」
高廣厚抬起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好像說:你怎知道我的腳破了?「摔了一跤。」他只簡單地說。
他吃完後,看看地上的那盆熱水,又看看自己的髒腳,難為情地說:「不洗了。」他脫下鞋襪,馬馬虎虎包紮了一下。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盧若琴問他。
「舍科村六娃發高燒,他爸外出做木活去了,家裡沒個人,我到城裡給他買了一回藥。」
盧若琴又要給他衝麥乳精,他擺擺手拒絕了,並且很快站起來,準備起身。「讓我給你叫門去!」她突然勇敢地說。
他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羞愧的表情,說:「不要。我帶著小刀,可以把門栓撥開……」
他在出門的時候,回過頭和善地對她笑了笑——這是比語言更深沉的一種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