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拿出來看看?」
侯洙又不由自主地答:「好。」就像一隻提線的木偶,要人提一下,才動一動。
女子將壺從貨架上取下。
壺拿在手裡,堪堪的一握,溫潤得像有生命一樣。
便不由自主地握住,像握住生命一樣。
「這壺,也不知是什麼人做的。」女子閒閒地提起,「看這泥色,也有些年頭了。壺底上刻了‘甲庚’,也不知是哪一個甲庚年。」
侯洙翻過來看壺底,果然刻了「甲庚」兩字。
旁邊還有兩枚小篆。
一枚「子安」,一枚「絳彤」。
齊頭緊挨,便如鈕子上的一雙花兒,並蒂而開。
侯洙細細地看那兩枚小篆,女子也看,侯洙便說:「是兩個人吧?」
「應該是,但只怕不是壺匠的名字。」女子忽而一笑,「先生,可是知道這壺的來歷?」
侯洙笑笑,「我怎會知道?」
便將那壺放下,卻又十分不捨。心裡想,要不要買回去?
不期然的,斜刺裡伸過一隻手,端起那壺。
瑩白如玉的一隻手,彷彿不帶一絲血色,只有無名指甲上,一點丹蔻,紅豔得有如那壺上綻開的花。
「我要了。」
回過頭,便見一個女人。
紫紅的旗袍,微卷的短髮,削得極薄,所以顯得精幹。細長的眉眼,細長的嘴唇,深紫的口紅,蒼白的面色中,便有如一抹乾涸的血跡,觸目驚心。
侯洙果然驚心。
這女人面容全然陌生,卻無由地感覺熟悉,有如認得了幾生幾世。
侯洙痴痴地望她,彷彿失了魂魄。
蘇星的人生,在見到那隻連理壺的時候,重新開始。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她是與眾不同的,卻又不知道,為何她會與別人不同。
她出生的那刻,雷電轟鳴,大雨傾盆而下,她的母親說,從來未見過那樣可怕的雨,彷彿蒼天的怨氣,一夜傾瀉。
便在那一夜,趕來醫院的父親出了車禍,人不曾有大礙,卻因此識得了一個女子,從此心就不曾再回頭。
她的母親從未跟她提過這段往事,只說她父親死了。
奇怪的是,她卻一直明明白白地知道真相。她彷彿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懂事的,所以發生了什麼她都很清楚,連她母親望著她的時候,那種冷漠的目光,她也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有一次當母親又這樣望著她的時候,她說:「你為什麼要怨恨我?又不是我造成了這一切。你應該知道,世間的男人都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