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十三:古壎 今生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而後,他投身從戎,屢獲奇功,成為名聲顯赫的當國重臣,終於可以和幽居深宮中的她相見。雖然光陰流轉,但烙在神魂裡的鐘情,豈能遺忘。他們重敘離別後的種種,再也不願分離。

是孽,是劫?相愛和分離同樣刻骨銘心,一切的歡喜,一切的悲傷齊齊湧上心頭,一眨眼,她的眼淚落下來,記起如水從指間緩緩流去的平靜歲月。

彼時,楚國尚存。

明朗的天空是淡淡的盈藍,溫暖的陽光是淺淺的金色,翠綠的湖水如水磨的銅鏡,倒映出天上的雲彩、飛鳥,兩岸連綿不絕的山巒。山很綠,綠得像西湖的水。桃花林從湖邊延伸至山林裡。粉色的桃花開得滿樹、滿山,將世界染成一片粉紅。

"哇!好漂亮啊……"朝陽下,她的笑顏莫名耀眼。風一吹,粉色花瓣在空中片片翻飛,

她扯住輕薄的披帛,輕輕蒙在臉上,臨水輕輕起舞,漫天的桃花在她身畔紛飛。

"秦帆秦帆,你快看、快看……"她纖纖玉指向上一挑,笑吟吟地叫著:"山上好多桃花啊!"

看她如此高興,男子嘴角不覺也牽起一絲淺笑,伸手將她頭上的花瓣拿開,他叮嚀道:"小心腳下樹根,莫要絆倒。"

"我知道!"她衝著他笑,柔軟的身段依偎在男子的胸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壎,今日她及笄,這是他送她的禮物。

玉壎吹徹雲渚。曠古之晨,曠古之今。

男子閉上眼,靜靜聆聽。千迴百轉的古音,輕柔地、緩緩地飛揚著,山也動容,雲也含情。一曲即止,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小手圍在嘴邊對著桃花林大聲喊道:"我喜歡桃花喔!"她話才喊完,山中就傳來回音。

我喜歡桃花桃花桃花——

她笑了起來,愉快的情緒傳染給他,男子深吸口氣,也學著她將手圍在嘴邊,笑著大喊出她的名字:"我喜歡採——薇——"

我喜歡采薇采薇采薇——

她和著飛舞的花瓣笑著,眸光柔和得要滴出水來。他氣一窒,心急劇跳動起來,跟著許下了生生世世的盟誓。"千秋萬世,不棄不離。"

千秋萬世,不棄不離。千秋萬世,不棄不離……

夢到這裡就中斷了,之後的一切變得模糊,記憶又變得遙遠,她無力再去探索了。睜開眼睛,采薇愣愣地看著被淚水浸溼的繡枕,伸手抹乾臉上的淚痕。心揪得好疼,那種被迫分離的痛楚還存在,一陣陣的刺激著她的神經。

秦帆,秦帆……她在何處聽過這個名字?像是從記憶的最深處,那個不屬於今生的呼喚,一聲又一聲地迴盪在她的夢中,好似輪迴心事裡唯一的秘密。

執起放在白綢上的玉壎,手指甚至有點顫抖。采薇發覺手中的玉壎隱隱散發微溫,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她方寸陡震,趕緊把它湊近眼前,細細打量。渾然的水綠色,柔和古樸,卻在斜側面,有一縷暗紅的細紋,看起來有些生硬,和玉壎的整體搭配很不和諧。

注視了稍許,采薇感覺這暗紅色的細紋在逐漸變化,從暗紅色漸漸變成鮮豔的大紅,從鮮豔的大紅又變成森森的殷紅,更奇怪的是,這縷殷紅彷彿在擴大,在流淌,要充斥玉壎的整個表面,在陽光的照射下無比詭異。采薇感覺有點暈眩了,她閉上眼睛,再睜開,只看到一縷暗紅的細紋。

"天哪,莫非這玉壎是血玉?"內心不由巨震。

傳言說,"血見於玉,濺為斑,流為痕,浸則滲入成絲。"血是可以浸於玉的,而玉會給血以經久不衰的生命力,使血凝結在玉中經久不散。

采薇從未見過血玉,只是從父親那裡聽說過一些關於血玉的傳說。唐《世說通考》和晉淮安王劉用召集墨客編纂的《玉略》都曾提及血玉,只可惜,書中題言:血玉,兇。歷代皆忌,無人以言詳。傳說血玉會有自己的心願,待完成其心願後通常血跡就會消退,這也是世間極少有真正血玉的一個原因。

"你與我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糾葛?"望著手中的玉壎,她輕嘆一口氣,心中有著理不清的亂。

我喜歡采薇,千秋萬世,不棄不離。

男子沉穩的聲音清清楚楚響起,如呢喃在耳。如此堅定,如此深情。采薇直覺地想回應那呼喚。

忽而靈光一閃,彷彿有什麼往事就要被想起,采薇迷惘了。是否,她的前生會是那個受到他鐘愛的女子?

又是黃昏。天空似明非明,欲晴不晴,呈現一種驚心動魄的紫色。

采薇又一次踏進這家古董雜貨店,她微微喘息,白蓮清秀的面頰上暈染著一層桃花色,神色間明顯帶點急匆匆。

紅雲心裡一動,抬眼看她。

"白月姑娘,我……"采薇正要開口,突然一怔。白月今天一改古雅女子的裝束,一身流蘇紅絹,頭挽斜髻,一支珠釵瑩瑩閃動,顯得嬌媚異常,像一朵花開到了最盛時的豔極之美。

采薇想了想,輕輕問道:"你可是紅雲姑娘?"

"正是,姑娘有事?"極少有人能一眼將她們雙生姊妹辨認出。紅雲歪著頭很是有趣地看著采薇,豔若桃花的一個人,更因唇畔的一絲淺笑,盛極而妍。

采薇輕輕咬住了下唇,猶豫地開啟一直緊抱在懷裡的東西,是一襲雪白的綢,開啟來,裡面包裹了一枚水綠色的玉壎。她定定地看著紅雲,軟軟地嘆息:"自從白月姑娘將這枚玉壎贈予我後,我竟常能夢見一個男子,我沒見過這個男人啊,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為什麼那種相識的感覺愈來愈強烈,深深的思念好似凌遲,要把我的靈魂一寸寸的劃開來,為什麼會這樣?"

"為了一樁未了的心願,為了一句以血許下的誓言,玉壎成為血玉,尋覓千年。"紅雲盯著采薇,一字一頓地說道,像是要把這幾句話烙進她的靈魂。

"什麼心願?"

紅雲笑了起來,眉目妍媚:"怎的問起旁人,采薇,你該問的是自己的心呀。"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

娘一再地囑咐她,嫁過去之後,要孝敬公婆,要賢淑明理,要忍氣吞聲,要委曲求全。不可嗔,不可怒,不可怨,更不可妒。她一一答應,這樣,娘才放她一室清淨。

精緻的繡床上平鋪著尹府送來的火焰般熾紅的嫁衣。裙、裳、帔,樣樣都是上好的絲緞。清光流動,不必試穿就可以看得出它們的熨帖。明日,她將被這樣的絲緞層層包裹著,送入豪奢的侯門,成為一個男子的新婦,從此錦衣玉食,一呼百應,她應該知足的,應該感激的,而她,偏偏不知好歹,在出嫁的前夕,不知道那個共度一生男人的容貌,卻一直妄想著另一個男人溫柔的微笑與深情。

昨夜,一樣的夢境,夢中,他說著相同的話——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千秋萬世,不棄不離。

黑暗中,身體浮浮沉沉的,感覺像是漂在水中。她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暗沉的黑,她回首張望,身後也是一片暗沉的黑。她想見他、想將他的模樣仔細鏤刻在心裡,張狂的夜風不再阻撓她,反而順遂她的願望,捲起她的身軀,將她帶到他的面前。

她見到了他,在這好長好長的夢裡,她終於又見到這個男子,他有一雙全世間最閃耀的眼瞳,凌厲沉冷,好深邃、好野性,她感受得到他雙臂之間的溫暖堅定,牢牢橫抱住自己,如同護衛著易碎的珍寶,還有那拂過耳畔的沉啞低語:"采薇,我來了,不再拋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跟不跟他去?她盼望呵……可是,要怎樣跟?去哪裡?

采薇由幽思中轉回,右手緊握住玉壎,左手觸了觸眼眶,發覺眼中無緣無故湧出淚水,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感到一陣無法抵擋的心痛。

他的一切都顯得如此令人依戀,她仍然記得他的懷抱,熱烈而溫暖。想偎在他懷中,幾生幾世逝去都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晶瑩的淚珠滴落在玉壎上,滑過那縷暗紅色的細紋,驀然,手中的玉壎變得極燙手,采薇忍不住驚呼,低頭觀察著玉壎,只見那縷暗紅色細紋逐漸褪去,而指間隱隱有霧凝結,眨眼間,一滴微微沁紅的血便停在她指間。

暗夜恍惚中,幻化僅在瞬間,她的床前竟立了一個身穿黑色長襦的男子,他眼波熟悉而流轉。她訝然:"是夢嗎……"如果是夢,就讓她永遠別醒來呵……

男子胸懷中有熟悉的氣味,采薇方寸猛跳,身子輕輕顫抖,感覺他將自己摟得更緊一些了。

"這次不是。我從夢裡走來。是真實的。"男子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啞啞的,在月夜下逸出。夢中的人由虛轉實,穿過縹緲之地,來到她的面前,接續未了的情緣。

采薇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他,不敢閤眼,怕這一合上,再睜開時,那身影已煙消雲散。她抬起手撫著他的眼眉,他的唇鼻,還有他下顎短短的鬍鬚,小手下是冰涼涼的,她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心中卻有說不出的狂喜。

他的唇傾近她秀氣的的小耳垂,低低啞啞地啟口,在現實中響起:"采薇,我來了,不再拋下你……你跟不跟我去?"

"去哪裡?"采薇唇抿了抿,眸光在他臉上穿梭端詳。

"幽冥忘川。"他的目光沉而柔,聲音亦是,一字一字緩緩響起。大掌柔撫她的頰,一下下,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情。

一股溫柔的情緒捉緊了她,淚珠由眼角悄俏跌落。幽幽地嘆了口氣,采薇合上雙眸又悄悄地睜開,那個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瞼。她瞧著他,許久許久,終於輕聲允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