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與此同時,子陵站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有了哈哈一笑的感覺——什麼如花美眷,無論如何營營,等待自己的,不過是一幅枯骨罷了。風流倜儻才貌雙絕的嚴家三少爺,入了土,又和街頭的花子有什麼區別?
雖然明明白白知道眼前就是子陵,但我無法對那具白骨喊出一聲"子陵"來,他那麼窘迫,似乎急急想要掩面,只是亦成枯骨的十指一舉到眼前就放下了。
"你和我實說吧,那個叫做清寒的女人又在哪裡?你們把我找來,究竟要做什麼?替死鬼麼?"記得小時候奶孃不在身邊一個人睡也會大哭,但是現在,我居然可以面對一具白骨平平靜靜地說話。
"溫明,你真是太性急了……"子陵的聲音從空空的軀殼傳出:"那天你若是肯多翻一頁《烈女傳》,自然就會發現清寒的名字就在怒紅夫人後面,她們二人的牌坊本來就是溫明鎮的中心。"
"那你畫銀針做什麼?"我拉著銀針的手,豐腴嬌柔,傳遞著人間最後一絲溫暖。
"攝魂。"他大大方方地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一旦做了鬼就再不知道義二字:"我們都不過是幽魂,對付活人也只有這樣。"
"笑話!"我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你好端端對付銀針?殺了她之後,就是我了麼?嚴子陵,你休想把我困在這個地方!"
"為什麼?"白骨顯然激動了起來:"就因為我這樣子?你只要把溫明扳回來,這裡就還是那幅幻像,我們……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做人。"
"因為……"我笑了,面對一個死人,誰也不能再用婚約捆住我,我要離開這裡,去找我的稼笙,我一字字道:"你不是我愛的人。"
白骨在大笑,整個墳墓似乎也一起搖晃了起來,我不再耽擱,拉著銀針開始飛奔,一步邁出了墓門——
眼前,是一片兩山之間的墳地,一點點碧綠的鬼火在飄浮,我似乎聽見了"街坊鄰居"們的竊竊私語。
"是那個姓盧的惡賊麼?"格格兩聲輕響,嚴子陵的白骨爬了出來,絲毫沒有放過我的意思:"你居然還一心念著他!"
我無暇去追究他如何知道我的心思,只是頭也不回地又一次飛奔,昔日我聽人說過,山谷之間陰氣最重,或許逃出去,翻過這片山坡,就可以擺脫這場惡夢了吧。
"小姐。"銀針跟著我飛奔,"快呀,我再也受不了這裡了。"
山不是很高,也不知跑了多久,回頭看去,山谷已經一片粉紅的煙嵐。而腳下,不知什麼時候灑落一片月光,流水一般淌過整個山顛。
"你真的以為自己可以逃出溫明鎮麼?"重新扭過頭來,不知什麼時候,嚴子陵竟然又站在我面前,又是一襲青衫,面龐皎潔如玉,俗世的女子,當真要為之心折。
我一下癱坐在地上——"嚴子陵,你究竟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清寒……你,真的不明白麼?"他忽然重重嘆了一聲,沒錯,沒錯的,就是魂裡夢裡喊著清寒的那個聲音:"你照一照溫明吧,就什麼都清楚了。"
"誰是清寒?什麼溫明?"雖然隱隱猜到了他的意思,我仍然大聲叫著,似乎是喊給心裡的自己聽。
"你就是清寒,我的妻子,君清寒。"嚴子陵走上一步:"你懷裡那面古鏡,就是溫明。"
幾乎應著他的聲,我的手向懷裡伸去,古鏡輕觸指尖,讓我一驚。
"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怕呢?"嚴子陵滿臉的憐惜:"清寒,你死得太冤,到現在你還不肯從夢裡醒過來麼?"
我口中依舊喃喃著"你胡說",手卻慢慢扯出那面鏡子,只一眼,我幾乎就暈了過去——鏡中,一堆血紅的眼鏡閃著惡毒怨恨的寒光,焦枯的皮膚貼著骨架……那是,是一具殭屍的頭顱。
"你怨氣太大,死而不化。"嚴子陵似乎知道我此刻的心境:"我這才替你勾了這個*****的魂魄,清寒,只要七七四十九天,她的生魂就會煉化,你也就可以瞑目了……但你,偏偏闖進我的房間。"
銀針一直緘默,直到此刻才尖叫了一聲,死死扯著我道:"小姐救我!"
嚴子陵接過我手裡的古鏡,久久摩拭:"清寒,你的屍身,是我親自收斂的;你的雙眼,是我親手合上的;這一具溫明,也是我親手放進你的棺內的,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怨氣居然那麼重,我明明合攏了你的眼睛,你卻又硬生生地睜開來,盯著溫明,時刻陷在幻像裡不肯出來!清寒……你,醒——來!"
他忽然用力一擲,古鏡在地上跌了個粉碎,鏡中血紅的雙目竟然流出血來,那一刻,我好像覺得心裡什麼地方生生斷裂,痛得幾乎窒息,我伸出手想去拾起碎鏡,卻發現雙手已是焦枯猙獰的一對。
難道……好一場惡夢,我真的也不過是個死人?
嚴子陵走了過來,攬住我的雙肩,古鏡破碎的一刻,他也變回了骷髏的樣子,雪白的指爪指著地上的血光道:"你看,你看哪,看看你究竟是怎麼死的?"
銀針一聲驚呼,似乎想要逃走,不怪她,無論是誰,看見月光下的荒山上,白骨骷髏擁著殭屍,都會活生生嚇死的吧。
……
正是十月深秋時節,一山紅葉蓊蓊,如噙著一天的血。
大紅的喜轎抬上山坡,轎中嬌媚的新娘滿臉的愁容。
忽然,一群黑衣人一擁而上,刀劍齊下,眨眼間,護衛和轎伕便橫屍血泊中……
那個女子,是我麼?或者,就是清寒?她眼睜睜看著群盜殺人之後將財物掠奪一空,揚長而去,只剩下一名為首的黑衣男子,緩緩扯下了面罩——
血光中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清寒和我一起大叫了出來:"稼笙!"
是稼笙!我苦苦戀了十年,等了三年的男子,他獰笑著,拍了拍銀針的肩,隨手扯開了我的吉服,露出貼身的小衣。
難道,你這樣大開殺戒,只是不願意我嫁了別人?
撕開衣裳的一瞬,稼笙也是明顯有些吃驚,相識這麼多年,今日的我應當是最美的吧?
"快動手!"身後的銀針冷著臉催促:"看見女人的身子就挪不動了麼?"
稼笙嘿嘿一笑,將地上一柄短刀塞到我手上,我頓時明白過來,拼命閃躲,嘴裡狂叫著:"放過我,你,你不能這麼對我?"
銀針卻是不耐,一伸手扯住我的髮髻,稼笙抓著我的手在頸間用力一劃,劃斷了我所有的委屈、憤怒和怨念。
訊息很快傳了出去,君家小姐路遇匪盜,為保貞潔,自盡而死。嚴家請縣裡下了告示,昭立貞潔牌坊,入地方列女祠。
嚴三公子得知訊息,痛哭三天,親手收斂了未過門的妻子,隨後飲食不進,不出十日竟然也辭世而去……
我回過頭,看了看抱住我的子陵,雖然還是白骨,但是也憑添了一絲親切。
"醒醒吧,清寒。"子陵道:"我知道你臨死時一口怨氣發作不得,混沌了魂魄。你現在有什麼要問的,就快問吧。"
我看著銀針,她的身子瑟瑟發抖,顯然恐懼至極,我沒有衝過去,只是靜靜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她冷冷一笑:"小姐,若不是你爹倚仗權勢欺侮了我娘,我爹孃又怎麼會一病不起?他們不肯告訴我,我可是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在耳朵裡的。你們君家以為收我在府裡我就會感激涕零不成?嘿嘿,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明白麼?"
我聽得遍體生寒,她八歲起跟著我,一起瘋鬧,一屋休息,一塊兒研習女紅,難道這十年她就是帶著這樣的憤怒和憎毒和我朝夕相處的麼?
"那麼,盧稼笙又是為什麼這樣對我?"我和子陵的身軀似乎同時一抖,死在自己的姐妹和情人手裡,我自然悲悽;而死了之後才知道妻子念念的是另一個男人,子陵心中又何嘗不會難過?
"稼笙?"銀針放肆地大笑:"怎麼,你以為他真的喜歡你不成?他接近你,本來不過謀個晉升的階梯罷了,可是你一句話就可以把他貶下邊城,大好的前程葬送在你手裡,嘿嘿,君小姐,你以為他不恨?"
我悶哼一聲,幾乎要摔倒,若是……若是盧稼笙真的是由愛生嫉,我雖難過,但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冰冷。
"你好不知羞恥。"銀針繼續道:"他本來就是我的人,從頭到腳都是我的人。君清寒,我們本來已經商量好了成婚,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又何必守這三年活寡?"
"哈!哈!"我終於明白了,只可惜明白得太晚——"銀針,你哪裡是為了報仇?你是在嫉恨我搶你心上人罷了,不然,你在君府一住十年,什麼時候沒有機會?"
"是,那又如何?"銀針厲聲道:"你本來就虧欠我。"
"好了,我明白了,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不通。"我向前逼近了一步,剛才還大喊大叫的銀針立即又開始顫抖:"那就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若不說,說不定今天我會放你一條生路。"我緩緩道,生前的記憶和情感慢慢流入魂魄,憤怒開始燃燒。
"因為——"銀針的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她看看天色,似乎勝券已經在握……
"清寒快走!"子陵好像想起了什麼,不顧我的掙扎,一把拖住我,向山下亂墳坡衝去,投入重重陰氣的一剎那,我聽見了一聲嘹亮的雞鳴。
呵……天亮了。
夢,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