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一:古書 古書奇譚

古董雜貨店 匪我思存 第1頁,共2頁

蔣勝男

古董店裡非常安靜,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讓人覺得暖暖的。白月愉快地伸了個懶腰,把眼睛從賬本上移開。

紅雲跑到歐洲去了,少了這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她享受到了難得的清靜。不知道怎麼回事,紅雲在的日子,總能讓這個古董店熱鬧非凡,總能招來各類花仙、精靈、吸血鬼之類的,店裡每日都似萬聖節一般。

今天是月底了,看了這個月的賬目,除去人工燭火,基本還算收支平衡,白月覺得算是滿意了。古董店裡的業務不是不掙錢,只可惜莫名其妙花掉了。

古老的紅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不起眼的中年人,一臉的小心翼翼:"請問這裡是古董店嗎?"

白月站起來:"是,請問您有什麼事?"

那人見是一個年輕女子,有些不相信似地說:"我找你們負責人白月。"

白月微笑:"我就是白月。"

那人拿出一條白手帕,擦了擦汗說:"哦哦哦,那個介紹我來的人是說找白月的。我姓蒲,蒲松齡的蒲。"

白月覺得好笑,揶揄道:"不知道蒲先生跟蒲松齡有什麼關係?"

她本是一句玩笑話,不料那個人卻嚴肅起來,十分莊重地告訴她:"我叫蒲十八,正是蒲松齡的第十八代子孫。"

白月只得暗中翻了翻白眼,喃喃地道:"幸虧你不姓茅,這兒也沒有韋小寶……"

蒲十八聽了個隱約,問:"你在說什麼?"

白月連忙給一個笑臉:"沒什麼,我是說你有什麼東西要賣嗎?"

蒲十八清了清喉嚨說:"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是蒲松齡的後代,我們的祖先是……"

白月連忙掏了掏耳朵:"是是是,您祖先是誰地球人都知道,請您趕快進入正題吧!"

蒲十八支支唔唔了老半天,像是在說出有關地球生死存亡的大秘密似地鄭重其事地說:"是……這樣的,白小姐,上個月,我們山東鄉下的祖宅因為拆遷,在地下挖出了一個樟木箱子……裡面發現有許多的手稿,上面寫的都是有關鬼狐的故事。我想請你鑑定一下,這是不是我祖上蒲松齡大師寫聊齋時的手稿。"

"聊齋的手稿?"白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如果這是真的話,那可真是考古學上的一大發現,她想了想,疑竇頓起:"蒲先生,如果真是蒲松齡的真跡,你為什麼不上山東博物館考古所鑑定去?"

蒲十八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一臉憤慨地說:"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不識貨的。說什麼這手稿不是蒲松齡的。哼,我蒲家後人從蒲家老宅裡拿出來的,怎麼不是蒲松齡真跡。一旦鑑定了是真跡,我就拿到富士比拍賣行去……"

白月不得不阻止他繼續發揮下去:"蒲先生,請問你的手稿帶來了嗎?"

蒲十八"哦"了一聲,連忙走出去。過了片刻,他和一個司機小心翼翼地把一個樟木箱子抬了進來。

白月開啟樟木箱子,看著裡面一卷卷泛黃的手稿。心裡一怔,這倒是有年代的人家出來的東西,樟木雖不貴重,好在木質密實又防蛀,實在比現在市面上的那些雜木傢俱質量要好,如今卻少有人用了。這箱中手卷數百年儲存下來,卻難得完好,雖然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發脆,但沒有一點蟲蛀的痕跡。

白月翻了翻手稿,數百年的古書拿在手裡,似乎有了生命似的,緩緩地敘述著它們的故事。白月抬起頭對蒲十八說:"蒲先生,這的確不是蒲松齡的手稿,因為這些手稿上雖然也都是說一些鬼狐故事,但是筆跡墨色都參差不齊,不像同一個人的筆跡。"

蒲十八的臉色頓時黯了下來:"怎麼人人都這麼說!"他垂頭喪氣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那,你幫我鑑定一下,看看能值多少錢?值一百萬嗎?"

白月"噗哧"一聲笑了:"你真的姓蒲嗎,我看你應該姓錢才對!"

蒲十八聽得出她的諷刺,卻也不慚愧,理直氣壯地說:"蒲松齡窮了一輩子,給全中國留下了聊齋這樣的遺產,我作為他的後人,居然不能分享一點,你說這世道公平嗎?我上次去找聊齋的電視劇攝製組,要求版稅,居然沒人理我。你說說……唉,算了,那個,白小姐,你說這個手稿,拿到拍賣行到底能值多少錢?"

白月坐下來,一頁頁地翻看著手稿。整個古董店裡靜悄悄,只聽到宣紙翻動的聲音。蒲十八坐在那兒,大氣也不敢喘地看著白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也漸漸西斜,白月放下書卷,有些疲憊地揉揉眼睛,蒲十八立刻站了起來:"白小姐——"

白月今天已經是第n次想告訴他自己不姓白,不過一想起他滔滔不絕的牢騷,還是算了:"蒲先生,這手稿上找不出任何的題跋標記來,也無法證明是哪個年代的。當然,通過對紙質進行光學鑑定或許可以大致論定。不過價格昂貴,可能這些手稿的價值還不足以支付這筆費用。裡面的每一篇故事,都是斷簡殘章,和聊齋故事似乎相似,但不同之處也不少。或許這些是當年蒲松齡蒐集過來寫聊齋的原始資料。但是,一來沒有完整的故事,二來作者都是無名氏。這裡都是一些狐異故事,沒有時代特殊性,博物館和考古所恐怕都不會收藏。除非是一些特殊性質的民間收藏家或者圖書館,作為收藏品的一種,但是往往不會出高價。"

蒲十八聽了她的話,立刻變得垂頭喪氣。白月看了他的臉色,心中明白:"蒲先生,恐怕你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了吧?"

然後就是蒲十八的嘴一張一合,白月的耳朵自動消音足一個小時。蒲十八留下了那箱書稿。

說實話,那箱書稿留在古董店裡,怕也難賣出去。可是蒲十八在一個個發財夢的破滅之下,走投無路地硬要把這箱古書留在店裡寄賣。要是換了平時,白月一定會婉言——嚴辭——無情地拒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個下午,那一篇篇沒有完結的狐戀情深故事似闖入了她的心底,私心裡,她想留下這箱古書,她想看看這其中的世界。

白月很自私地想著,等看完了還沒有人要,再還給蒲十八吧!

送走了蒲十八,關上了店門。白月把樟木箱子拖到庫房裡,然後,拿著最上面的兩卷書稿走到樓上。

這是她的祖宅,樓下是古董店,樓上就是她們姐妹的住處。泡了一個玫瑰花浴之後,她開啟櫃子,取出一隻供春壺,泡了一壺今年新出的蒙頂綠眉茶,點亮一盞明代宮燈,躺在李香君用過的紫檀木榻上,營造出一副明代的氣氛來,美美地拿起書稿來看。

當然,明代的宮燈裡,點的是燈泡,紫檀木榻上面鋪的是今年巴黎最新款的軟墊。白月嘆了一口氣,真要全部迴歸古代的話,沒有電腦,沒有衛浴就叫人受不了了。

白月直接拿著供春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綠眉,供春是紫砂壺始祖,供春壺據說存世只有一隻真的,現收藏在北京的中國歷史博物館內,恆溫恆溼用世界上最嚴密的防衛保護手段守著。白月自問沒本事拿到,她手中的這隻供春是上次穿越時空時打唐伯虎家撈來的。

"文登某生少有重名,一日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橫枝有懸帶,若將自經。某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託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復泣。某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託者。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丰韻殊絕……"

不知不覺,宮燈輕輕爆了一下,發出一種瑰麗的色彩,白月緩緩地睡去。

她站在一個院子裡,裡面種滿了奇花異草,白月輕輕地走進去,聞著異香撲鼻,恍若神仙境界。現代都市裡,怎麼還有這樣雅緻的一間院子。

順著香氣,她走到一個荼蘼架下,一面書窗,一個男人正在伏案睡著,嘴角掛著微笑。

一陣微風,吹落幾片葉子,飄落在他的額上,站在窗外的白月忍不住伸手幫他拿下。手一伸近,如同夢噩似地,她怔住了:"天下竟有如此俊秀的男人!"

他睡得那麼甜,笑得那麼幸福,這樣的神情,能夠引起天下任何一個女性的憐惜。白月的手不由地輕輕觸及他的鬢邊,那指尖的一點溫度傳來,如同觸電似的直衝心臟。

那男子輕哼一聲,眼睛慢慢睜開。白月嚇得連忙後退,這樣闖進人家家裡,驚破他人夢,實在是令人想逃跑。

白月正想轉身,她留在那人額邊的手還沒來得及抽回,卻已經被他溫柔地握住了,只聽得一聲低如嘆息的聲音:"月,你終於來了!"

白月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輕巧地跳過窗臺,將呆若木雞的她擁入懷中,然後,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腦海裡頓時一片空白……

一縷陽光刺眼地照進白月的眼睛,她覺得整個人被魘住了似的。腦子清清楚楚地想要站起來,卻怎麼也指揮不了自己的身體,甚至連眼睛也無法睜開。

不知不覺一滴眼淚流下,忽然之間,她就能動了。

緩緩睜開眼睛,整個人的感覺,似乎仍然留在那開滿杜若蘅蕪的小院中,荼蘼書窗邊;那耳邊似乎還留著昨日那人溫柔地呼喚,身上猶感覺那人溫暖有力的擁護。可是眼前卻是亮著節能燈炮的明代宮燈,一眼望去可見遠處高樓頂上巨大的廣告牌。

一剎那間,有些恍忽,不知道自己是夢到那個小院,還是在那個小院中做夢,掉入此間。呆呆地坐起來,仔仔細細地想了一回,才夢遊似地到洗手間準備洗漱。

一照鏡子,整個人都嚇了一跳,只見鏡中人雙頰飛紅,兩隻眼睛水汪汪地嫵媚無比,透著一股似喜似嗔的風情來。驀然間想起《紅樓夢》裡形容林黛玉的兩句話來:"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想到這裡,不由地呸了自己一聲:"不害羞的,當自己是林妹妹呢!"忙將冷水撲上自己的臉。

洗漱完之後,白月開門走下樓去。

走在樓梯上,只覺得今天特別不一樣,就像踩在雲裡霧裡棉花裡。心情前所未有得好,可是身外的一切事務,卻覺得格外虛幻似地。

白月開啟店門,讓陽光照進古董店裡。昨天這一覺睡得好沉啊,居然已經中午了。摸摸肚子好像沒那麼餓,還是打電話叫了一客外賣送過來。

她回頭按常例拂去每日的灰塵,陽光下陰影格外明顯,使得每一件千百年的古物層次分明,似有了無窮生機。她含笑著抬頭,忽然間眼睛像是看到了一件不能置信的事,笑容停在了她的臉上。

掛在牆上的電子鐘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4月2日14點10分。

她拿著書往樓上走的時候,看過一眼這隻電子鐘,那時候顯示是3月31日18點05分。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因為是到了月底,她在翻看賬冊,然後,蒲十八帶著他那隻大樟木箱子和一肚子發不了財的牢騷走進來……

直到一陣門鈴聲響起,才把白月從呆滯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白月夢遊似地開了門,日日來送外賣的打工男孩小周帶進來一份比薩和一杯簡易咖啡。

放下外賣,小周正要離開,白月問:"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小周露出黑人牙膏似地笑容:"今天是四月二號啊,白月小姐。"

白月不放心地追問了一句:"真的是四月二號,不是四月一號嗎?"

小周裝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拍拍額頭說:"天哪,總不能天天都是愚人節吧!"

白月輕輕嘆息一聲:"對啊,四月一日是愚人節!我這一覺睡得——錯過了一個愚人節!"

小周走了,白月抬頭,看著電子鐘,像是仍然不能置信,愚人節真的過去了嗎?

喝了一口仍是熱著的咖啡,一股暖意從咽喉落到胃裡,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升起,她的腸胃有將近四十個小時沒接受過東西了吧!只有腸胃對食物的感覺,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但是這能說明什麼,白月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只不過是自己貪睡,多睡了一天而已。

一個下午在發呆中度過,天色漸漸黑了。白月關上店門,步行去前面一條街的牛排館吃晚飯。餓了四十多個小時的肚子,就算吃上兩客牛排也不過分吧!

吃完牛排回來,卻看到古董店門口停著一輛跑車,一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大把香水百合,足有五六十枝之多,熱熱烈烈的一大捧!

白月目不斜視地走過,掏鑰匙開門的時候,一隻大手按在了門上:"請問,您住在這裡嗎?"

白月抬起頭來,嘆息一聲,這一下,她又不知道,自己是從夢裡走出來,還是走進了夢裡去。世界上的絕品男人都在這兩天裡出現嗎?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抬起頭來的白月,是絕對不會讓一個陌生人看到她的迷茫與驚豔的。

那是個混血兒,長得猶如年青時代的肖恩·康納利,看仔細了,才能發現他比肖恩·康納利多一點華人的血統。年輕版康納利彬彬有禮地問:"請問安妮小姐今天在家嗎?"

這個情景很像是007電影的對白。白月以同樣彬彬有禮的態度說:"請問您是在什麼時候,見到安妮小姐?"

"康納利"微微一笑:"昨天,在假面舞會上,我們相互認識。舞會結束後,我送她到這裡下車的。"

白月繼續不動聲色地問:"你們有約嗎?"

"康納利"神情自信不變:"沒有。但是我們應該再見面,所以我今天特地來接她!"

白月終於微笑了:"您好像忘記昨天是什麼日子了?"

"康納利"的臉色終於微微有點些變了:"您的意思是——愚人節?"

白月在他鬆手的那一剎那,用力將鑰匙一扭,門開啟了。白月走進去,點亮了燈:"請進來吧,我該怎麼稱呼您!"

"查爾斯。"那人立刻恢復了鎮定,走了進來。

"查爾斯?"白月心中一樂,立刻想到了那個苦瓜臉的倒霉蛋,微笑道:"真是個好名字,我還以為您該叫腓烈特呢!"

顯然對方不太懂這種幽默:"為什麼?"

白月微微一笑:"您應該是丹麥王子,而不是英國王子,丹麥是童話的故鄉不是嗎?"她眨眨眼:"那裡有水晶鞋的故事!"

查爾斯怔了一怔,這才有點想明白:"你是說,昨天我遇上了一個水晶鞋的故事?"

白月哈哈一笑:"愚人節的晚會,美麗的灰姑娘,駕著南瓜馬車和王子邂逅,在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之後消失,果然是美妙的童話故事。"

查爾斯深深地看了白月一眼,很紳士地行了一禮:"對不起,打擾了,告辭!"他走到門邊,握住門把手時忽然回頭又說了一句話:"昨天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絲絨晚裝,配珍珠項鍊和耳環。如果您看到她的話,請通知我!"他放下一張名片出去了。

他沒有回頭,因此沒有看到白月的臉色已經變了。

白月上個月,剛剛買了一件淡紫色絲絨晚裝,正打算配上次從合浦帶來的一套珍珠首飾。

關上店門,白月衝上樓,從衣櫃裡拎出那套淡紫色絲絨晚裝,然後她發現,原來放在梳妝檯裡的珍珠首飾和放在鞋櫃裡的一雙珠灰色高跟鞋,正靜靜地與這套晚裝放在一起。

白月一把抓起晚裝聞了聞,仔細辨別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古巴哈瓦那雪茄的香味,剛才那個查爾斯的身上,也有一股這種雪茄的香味。如果有人昨晚穿著這套晚裝跟查爾斯跳舞,那麼足以在衣服上留下這麼極淡的雪茄味還未散去。

白月的臉色變了,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會認為是一次奇怪的事件。但是白月見過太多的靈異了,她知道這是什麼,這裡面一定有一個古怪的東西在作祟。她扔下晚裝跑進書房,從書架上搬下一大堆書查詢著:愚人節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嗎?曾經有人在愚人節裡有什麼奇遇嗎?

查了整整一夜,到天亮的時候,白月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查出一大堆東西,只可惜都沒有什麼實際用處。

白天,依舊是這樣過去了。古董店的生意,在平常日子,是純粹用來打發時光的。

又到了晚上,白月輕輕地走上樓,衣櫃半開著,那件淡紫色的晚裝,仍然同那套珍珠首飾和高跟鞋扔在那裡。

昨晚,白月聞到衣服上的雪茄味時,就把衣服扔在那裡,直接衝到書房查資料了。這時候忽然又看到這件衣服,白月走過去,拿起衣服正要收拾好,一抬頭,看到對面穿衣鏡中,一個身著淡紫衣服的麗人迎面而立,一時竟有些恍然。

定睛一看,原來還是自己,她不由地啞然一笑。

絲絨的衣料柔軟地在手中,白月心裡竟莫名地有一股衝動,猶豫了一會兒,她終於慢慢地換上了晚裝。對著鏡子,她把一頭披散著的長髮挽了上去,開啟首飾盒,拿出一對珍珠髮簪插上。然後,戴上珍珠項鍊和配套的耳環。

她淡淡地化了一個相應的晚妝,套上那雙珠灰色的高跟鞋,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竟然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今晚的燈光有些亮,白月站在鏡子前竟有瞬間的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