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前往十字路口

在這個寬廣的山丘另一邊,他們繼續前進,並且藉著荊棘叢來隱藏自己的行蹤。這些荊棘由於生長得太過靠近地面,甚至又被四處生長的歐石南莖給蓋了過去。在這一團糾結裡面竟然別有天地,出現一塊廣大的空地,地上鋪滿了掉落的樹枝和雜草,頂上則是蓋滿春天的新葉和新芽。他們在這塊空間中躺了片刻,疲倦得無力進食,只能看著頂上的縫隙,注意著天色緩慢改變。

但是白天遲遲不肯降臨,只有一個死氣沉沉的褐色黎明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東方低垂的雲朵之下,是暗紅色的天空,這並非是曙光的顏色。在眼前蒼茫的大地上,伊菲爾杜斯黑暗的身影似乎對他們皺著眉頭,而那籠罩在暗夜之中模糊的形體,也在那暗紅光芒的輝映之下顯得格外邪氣逼人。在他們的右邊,是一塊高大的山壁,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黑暗。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走?」佛羅多問道:「魔窟谷的開口,是否就在那團黑暗之中?」

「我們需要這麼早就擔心嗎?」山姆說:「我們今天白天應該不會再趕路了吧?我甚至連這是不是白天都不知道!」

「或許不會,或許不會,」咕魯說:「但我們必須趕快到達十字路口。是的,到十字路口。就在那邊,是的,主人。」

※※※

魔多發出的暗紅色光芒慢慢的消失了,東方接著冒出大量的雲氣,讓曙光也變得十分黯淡。佛羅多和山姆吃了一些食物,躺了下來,但咕魯則是十分不安分。他不願意吃他們的食物,只是喝了一點水,然後,他就在樹叢中喃喃自語的嗅來嗅去,接著,他就突然消失了。

「我猜是去找東西吃了,」山姆打著哈欠說。這次該他先睡,他很快就陷入夢鄉。夢中他以為自己又回到袋底洞的花園,似乎在找些什麼東西;但是他背上揹著一個沉重的包袱,讓他直不起腰來。不知道怎麼搞的,這花園看起來似乎雜草叢生,非常凌亂,荊棘和野草也從圍欄邊開始恣意蔓延過來。

「我知道這都是我的工作,可是我好累啊,」他一直不停地說著。突然間,他想起自己要找什麼東西。「我的菸斗!」他大喊一聲醒了過來。

「蠢蛋!」他對自己說。當他張開眼睛時,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躺在花園裡面。「菸斗一直都在背包裡面!」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菸斗或許是在背包中,但身上卻沒有任何的菸草,而且,他離袋底洞更不知道有幾百哩之遠。他坐了起來,四周似乎毫無光明,主人為什麼讓他一路睡到晚上,卻沒有醒叫他呢?

「佛羅多先生,難道你沒睡覺嗎?」他說:「這是什麼時候了?看起來很晚了!」

「不,沒有很晚,」佛羅多說:「但是,天色卻是越來越暗,依我的判斷,現在甚至還沒中午,你也才不過睡了三個小時。」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山姆說:「有暴風雨要來嗎?如果是這樣,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猛烈的暴風雨。真希望我們能夠找個深坑躲起來,而不是就在樹叢裡面睡覺。」他傾聽著四周的聲音。「那是什麼?是雷電,還是鼓聲什麼的?」

「我不知道,」佛羅多說:「這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有些時候,地面似乎在震動,有些時候,似乎連你的胸口都跟著一起跳躍。」

山姆看著四周。「咕魯呢?」他問:「難道他還沒回來嗎?」

「沒有,」佛羅多說:「一點他的訊息都沒有。」

「好吧,我不怪他,」山姆說:「事實上,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要擺脫過一個人。在經歷了這麼多冒險、走了這麼遠,正當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就迷路走丟,這還真符合他的風格哪!不過,我很懷疑他是否真的能幫上我們的忙。」

「你忘記之前在死亡沼澤的旅程了,」佛羅多說:「我希望他不會遭遇到什麼不測。」

「我希望他不要又玩什麼詭計,總之,我希望他不要落入別人手裡。因為如果這樣,我們很快就會有麻煩了。」

就在那一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又傳來了隆隆的巨響,現在聽起來更清楚、更低沉。腳底的大地似乎也開始跟著顫抖。

「看來,我們現在就有麻煩了。」佛羅多說:「我擔心這就是旅程的終點了。」

「或許吧,」山姆說:「可是我老爹常說,保得一條命,不怕沒希望。他後面還經常加上一句:更重要的是吃東西。佛羅多先生,你不如先吃點東西,然後再睡一會兒吧。」

※※※

當天下午,或者說是山姆推測當時大概已經差不多下午時分了,他打量著四周,只能看到一個陰沉、沒有陰影的世界,緩緩融入毫無生氣、蒼白的迷濛之中,感覺起來十分的擁擠,卻一點也不溫暖。佛羅多輾轉反側地睡著,嘴中時常喃喃自語,山姆認為他聽見兩次甘道夫的名字。時間似乎用極慢的速度流逝,突然間,山姆聽見身後傳來嘶嘶聲,原來是四腳著地的咕魯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他們。

「醒來,醒來!愛睡蟲,快醒來!」他低語著:「醒來!沒時間了。我們必須走了,是的,我們必須立刻出發。沒時間了!」

山姆懷疑的瞪著他,他似乎十分害怕,或者是非常興奮。「現在就走?你又在搞什麼把戲?時間還沒到。現在甚至連下午茶的時間都沒到,當然,我的意思是說在悠閒的可以用下午茶的地方──算了!」

「愚蠢!」咕魯嘶嘶地說:「我們不是在什麼悠閒的地方。時間快沒有了,是的,很快,沒時間了,我們必須離開。醒來,主人,快醒來!」他搖著佛羅多,佛羅多從夢中猛然驚醒,緊抓住咕魯的手臂坐了起來。咕魯甩開他的手,不停地後退。

「他們不可以這麼愚蠢,」他嘶嘶地說:「我們必須走了。沒時間了!」

之後,他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幾句話。之前他去了哪裡,他又在想些什麼,讓他變得如此急躁,他都不願意說。山姆覺得非常懷疑,也表現在臉上;但佛羅多則是面無表情,讓人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他嘆著氣,背起背包,準備踏入那不斷凝聚的黑暗中。

咕魯躡手躡腳地帶著他們走下山邊,同時儘可能不讓外人發現他們的蹤跡,只要一遇上空曠的地形,幾乎一定是彎腰快跑前進;不過,在這麼微弱的光芒下,即使是目光銳利的野獸,恐怕也很難發現到這些穿著灰色斗篷的哈比人,更別提他們輕手輕腳的動作了,他們就這麼不驚一草一木的飛快消失在黑暗中。

※※※

他們馬不停蹄地趕了一個小時的路,就這麼在天地四方緊緊迫來的沉重陰霾之下前進,這一片寂靜只有偶爾被遠方所傳來的雷聲或是遙遠山谷中的鼓聲所打斷。他們從之前躲藏的地方不停往下走,然後直接轉向南,咕魯在這崎嶇的地形中儘量朝著遠方的山脈前進。在不遠之處,他們現在可以看到一道如同高牆一樣的樹林,當他們越來越靠近的時候,這才發現這些似乎是極為古老的神木群,每株都是參天大樹,雖然頂端枯萎斷折,但底下卻依舊安然無恙。彷佛強大的雷暴只是摧毀了它們的頂端,不足以掀翻它們的深根。

「十字路口,是的,」咕魯低語道,這是自從他們離開之前的藏身處之後,他所說的第一句話。「我們必須往那邊走,」他往東轉去,領著眾人走上斜坡,然後才看見他們即將踏上的道路。那是條往南的小徑,蜿蜒地進入山腳下,直到它隱入一座濃密的森林中為止。

「這是唯一的路,」咕魯低語道:「除了這條路之外沒有別的路,沒有路了。我們必須前往十字路口,動作快!安靜點!」

他們彷彿像是深入敵境的斥候一般地小心翼翼、悄悄踏上那條路,沿著多巖的路邊躲躲藏藏地前進,他們自己一身灰,正好天衣無縫地融入岩石中,腳步聲也輕得如同獵食的野貓一般。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到了森林中,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塊頂上毫無遮蔽的空地上,直視著空曠的天空。在這些神木巨大樹幹之間的空隙,看起來彷佛通往黑暗世界的拱門一般讓人不寒而慄。在這塊空地的正中央,四條道路交會在一起;他們身後的是通往魔多大門的路,眼前則是通往南方的長路,在右邊則是從奧斯吉力亞斯而來的小徑;最後一條,則是一直往山脈中延伸,通入黑暗中的東方道路,也就是他們準備踏上的道路。

佛羅多滿心恐懼地站在該處,這才意識到有種光芒開始閃爍,他看見那光芒照在身旁山姆的臉上。他轉過身,透過眾多的樹木,看見那條通往奧斯吉力亞斯的道路,像是一條緞帶一般綿延往西方。在那個方向,越過被暗影籠罩的陰鬱剛鐸,太陽正在緩緩墜落,終於找到雲朵的邊緣,散發出它最後的光芒,又彷彿落入燃燒著邪惡之火的大海中。這短暫的光芒照在一個巨大的盤坐雕像之上,這雕像看起來十分莊嚴,如同之前在亞苟那斯峽谷中所看到的一樣。歲月侵蝕了它的外表,邪惡的手也在其上留下了痕跡。它的腦袋被砍掉了,卻被放上一顆粗糙的原石,上面用著十分簡陋的顏料,繪製出一張咧嘴大笑的邪惡臉孔,額頭中央還有一枚紅色的眼睛。在它的膝蓋和寶座上,四處都刻滿了魔多爪牙所使用的粗魯原始文字。

突然間,佛羅多在西沉的陽光照耀下,看見了國王的頭顱,它倒在路邊。「山姆,你看!」他大喊著說:「你看!國王又再度戴上了皇冠!」

它的雙眼已經被挖空、鬍子也被弄斷了,但在它高聳的額頭上,卻出現了銀色和金色的冠冕。一種開滿了小白花的爬藤纏繞在國王的額頭上,彷佛在向傾倒的國王致敬,而在它雕刻出來的頭髮間,生長著黃色的景天花。

「邪惡是不可能永遠戰勝的!」佛羅多說。接著,這景象就突然間消失了,太陽落入地平線,彷彿是油燈突然間被遮住一般,大地陷入了無比黑沉的夜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