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內線訊息

「我是將朋友活埋、丟進水裡,又讓他們從水中活生生離開的人;我是從袋子的底端來的,但從來沒被袋子套上過。」

「這聽起來不怎麼樣!」史矛革嘲諷道。

「我是熊之友、鷹之客,我是贏得戒指和持有好運的人,我也是騎桶的勇者。」比爾博覺得自己這種打啞謎的過程很好玩,因此繼續說下去。

「這好多了!」史矛革說:「不過,別讓你的想像力衝過頭了!」

※※※

這就是惡龍說話的方式,一般來說,如果你不想要說出你真正的名字(這是聰明的作法),也不想要無禮地直接拒絕他們(這也非常的聰明),通常都必須這樣子說話,沒有任何的惡龍,可以拒絕打啞謎和浪費時間弄清楚內容的這種誘惑。史矛革對於比爾博所說的話有一大部分不明白(不過,由於你對於比爾博的冒險非常瞭解,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他指的是哪些歷險過程),這次它認為自己已經瞭解得夠多了,因此開始在內心竊笑。

「我昨晚就猜到了!」他竊笑著想:「這一定是湖上的人類,就是那些賣桶子的可憐傢伙弄出來的計策,不然我就是條蜥蜴了!我已經有好幾百年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了,這情況應該很快就會改變!」

「好極了,騎桶的勇者!」它大聲說:「或許桶子是你座騎的名字,或許不是,或許你來無影去無蹤,但你絕對不可能徒步走過來。讓我告訴你吧,我昨天晚上吃了六隻小馬,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吃掉。為了回報你提供給我這頓飽餐,我願意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和矮人打交道!」

「矮人!」比爾博假裝十分驚訝地說。

「不要裝了!」史矛革說:「我很清楚矮人的味道,沒有人比我更在行。我如果吃了矮人騎過的小馬,我就一定會知道的!如果你老是和這些傢伙打交道,最後一定會很悽慘的。騎桶的小偷啊,我不介意你回去告訴他們,這是我說的。」不過,他並沒有告訴比爾博其中有種味道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哈比人的味道;這讓他十分擔憂,感到相當地驚懼不定。

「我想昨天晚上的那個金盃,讓你賺了不少吧?」他繼續道:「說嘛,是不是?哈,原來什麼都沒有!哼,這就是他們的風格。我想他們一定是在外面安全地躲著,由你來做那危險的工作,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東西偷拿走。這都是替他們賣命的,對吧?你會分到一大票?你還真的相信哪!你能夠保住狗命就要偷笑了!」

比爾博現在開始覺得很不安了,每當史矛革的眼睛搜尋著陰影,或是掃過他身體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渾身發抖,有種難以想像的衝動會壓過他的理智,讓他想要衝出去,告訴史矛革真相。事實上,他已經陷入了被惡龍魔法攫住的危險邊緣,但他還是鼓起勇氣大聲說道:「喔,偉大的史矛革,你並不知道真相,單是黃金,並不足以收買我們。」

「哈!哈!你承認了是‘我們’,」史矛革大笑著說:「幸運數字先生,為什麼你不就堂堂正正地說‘我們十四個人’呢?我很高興知道,你們除了打我黃金的主意之外還有其他的任務,這樣子一來,或許你們不會讓時間全都浪費掉。」

「我不知道你是否曾經想過,就算你可以花上一百多年,一點一點的偷走我的黃金,你也跑不了多遠!躲在山邊一點用也沒有,躲在森林裡面就行嗎?哈哈哈!你難道從來沒想過嗎?我想大概要十四個人分吧,契約多半是這樣寫的,對吧?運送的成本呢?車輛費用呢?武裝護衛和規費呢?」史矛革哈哈大笑。他十分工於心計,擅長玩弄人心,他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不過,他懷疑在背後操縱一切的是長湖邊的人類,他們準備到時把一切的財寶,運送到在他年輕時被稱作伊斯加的那個湖上聚落。

你可能很難相信,但可憐的比爾博真的被這些問題問得手忙腳亂。截至目前為止,他所有的心力全都集中在如何到達孤山,如何找到密門;他根本沒有花過任何時間考慮怎麼運走寶藏,當然更別提分給他的東西怎麼運回小丘下的袋底洞了。

他的心中開始起了疑心:這些矮人是否也忘記了這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他們從頭根本就計劃好了?這就是惡龍的話語對於缺乏經驗的人會有的影響力。比爾博的確是應該更小心一點,但史矛革的說服力強大得難以抗拒。

「我告訴你,」他試圖繼續相信自己的朋友,不讓自己洩氣:「黃金只是我們額外的收穫而已。我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裡是為了復仇。喔,擁有無比財富的史矛革啊,你一定已經意識到在你如此偉大的成就之下,樹立了無數的敵人吧?」

史矛革發出真正的笑聲,這震耳欲聾的聲音讓比爾博摔倒在地上,遠處的矮人們嚇得抱在一起,開始幻想哈比人是否已經遭遇到不幸。

「復仇!」他哼了一聲,眼中的紅光將整個廳堂籠罩在血紅色的光芒下。「復仇!山下國王已經死了那麼久,他的後代有誰膽敢復仇?河谷鎮的吉瑞安領主已經死了,我把他的子民當做點心來果腹,他的子子孫孫有哪一個人敢靠近我?我要殺就殺,要吃就吃,沒有人敢阻擋我。我殺死了古代萬夫莫敵的勇士,現在的戰士和他們相比不過是軟弱的老鼠。那時,我還年輕,心腸還很軟;現在,我已經擁有無數年月的智慧,和無比強大的力量。陰影中的小偷!」他吹噓道:「我的鱗甲如同十層重疊的鋼盾,尖牙如同長劍,利爪如同槍戟,我的尾巴輕輕一揮,凡人就如遭雷擊,我的翅膀稍稍一煽,天地間就飛沙走石,我的呼吸就足以帶來死亡!」

「我從以前就知道,」比爾博害怕得聲音發抖:「惡龍的肉體其實很柔軟,特別是在那──呃──胸口的部分,不過,像是您這般刀槍不入的偉大生物,一定早已想到了這一點。」

惡龍突然停止了誇耀的喧譁。「你的情報早已過時了,」他惱怒地說:「我全身上下都是如鋼鐵般的鱗甲和寶石,沒有任何刀刃可以傷到我。」

「我早就該猜到了,」比爾博說:「上天下地,都找不到能夠和所向無敵的史矛革大王相比的敵手,您穿著的那件鑽石短外套,可真是美麗啊!」

「是的,這的確是少見的寶物,」史矛革感到相當的自滿,他並不知道哈比人之前已經看過了他的前胸,這次他為了某種原因,想要再度確認一下。惡龍翻過身來。「你看!」他說:「你覺得怎麼樣?」

「真是無比的耀眼!太完美了!毫無缺點!讓人瞠目結舌啊!」比爾博大聲地說,但他心裡其實想的是:「老蠢蛋!它的左胸上有塊空隙,就像是殼破掉的蝸牛一樣脆弱!」

在確認了這一切之後,巴金斯先生只想要趕快溜走。「好吧,我想我不能夠再打攪大人您的休息了,」他說:「或是浪費您的時間。小馬一定不好抓吧,飛賊也是一樣!」他話一說完,就立刻跑回隧道中。

這最後的一句話可真是觸怒了史矛革,它立刻吐出了高熱的火焰,飛快地衝到洞口。雖然比爾博已經拔足狂奔,但他的速度還是無法徹底的擺脫史矛革。史矛革將大腦袋塞進洞口,幸好它的整個頭和下巴無法完全擠進來,但它的鼻孔還是噴出了烈焰和高熱的蒸氣來攻擊敵人。可憐的比爾博在黑暗中不要命地飛奔,差點就命喪在隧道里。他之前還對於自己的應對進退感到相當的滿意,不過,最後的一句話讓他險些命喪黃泉。

「你這個笨蛋,永遠不要取笑活的惡龍!」他對自己說,這稍後成了他的口頭禪,也變成了一句諺語。「你的冒險還沒結束,」他說,這也的確沒錯。

※※※

當他踉蹌地從洞穴中走出來,倒在草地上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傍晚了。矮人們立刻弄醒他,醫治他身上的燙傷;他後腦和腳上的毛髮都被燒焦了,過了很久才長出來。在這段時間中,他的朋友盡力試圖鼓舞他,他們還急著想要從他口中知道這段故事,特別是有關惡龍為什麼會發出那麼巨大的聲音,以及比爾博是怎麼逃出來的過程。

可是,哈比人覺得相當擔心和不安,他們也很難從他口中套出任何東西來。仔細地思考過之後,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對惡龍透露那麼多的事情,因此也實在不太願意舊話重提。那隻黑鳥依舊棲息在旁邊的岩石上,側著腦袋傾聽著他們所有的對話內容。比爾博的心情實在很糟,他甚至對著黑鳥丟出石頭,只是,對方躲開之後又飛了回來。

「該死的鳥!」比爾博生氣地說:「我認為它在偷聽,我不喜歡它的長相。」

「別管它了!」索林說。「這種黑鳥是相當友好和善良的鳥,這也是隻非常年長的黑鳥,它可能是居住在這邊的長壽的魔法鳥類最後子嗣了。那些黑鳥曾經被我的祖父和父親所馴養,這隻可能就是當年的其中一隻,搞不好都已經活了幾百歲了。河谷鎮的人類以前曾聽得懂它們的語言,利用它們來和長湖邊的人類傳遞訊息。」

「好吧,如果這是它的工作,那它就會有訊息可以帶回長湖鎮了,」比爾博說:「不過,到時可能不會有任何活人能聽黑鳥的鳴叫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矮人著急地問:「快點說啦!」

比爾博就把所有還記得的部分都告訴了矮人了,他承認自己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認為惡龍從他的謎語和小馬以及營地中,已經推測出太多線索。「我想它一定已經猜出來我們是從長湖鎮來的,那邊有人協助過我們。我很擔心,它接下來一步會是去掃蕩那邊。我真希望當時沒有提到什麼騎桶者,在這一帶連只兔子都會猜到這和人類有關。」

「好吧,算了吧!過去的就算了吧,和惡龍交談很難不說漏嘴的,」巴林急著想要安慰他:「如果你問我,我覺得你做得非常好。你至少發現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情報,而且還活著回來了,和史矛革談過話的人恐怕沒有多少人有這種經驗。至少,我們知道了這隻老龍的鑽石背心上有一個缺口。」

眾人的話題也跟著改變,他們全都開始研討傳說、歷史記載中的屠龍方法,以及各種各樣的突刺、穿刺和橫砍的效果,曾經開發出來過的技巧、裝置和計策。一般來說,眾人都認為要趁著熟睡時偷襲惡龍並沒有那麼簡單,可能還比光明正大的展開攻擊更容易遭到不測。

※※※

在此同時,那隻黑鳥都一直專注地聽著,直到天上星辰開始展露光芒,它才無聲無息地振翅飛走。他們不停的談著,比爾博也變得越來越擔心,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深。

最後,他打斷了眾人的對話:「我們在這邊非常不安全,」他說:「最好不要繼續留在這裡。惡龍已經把所有的綠地都給燒焦了,晚上氣溫也比較低,不應該待在外面;我有種感覺,這裡一定會再受到攻擊。史矛革知道我是從哪裡進入他的洞穴,它也猜得到出口會在什麼地方,如果有必要的話,它會把這一帶全都炸平來阻止我們。如果我們被碎石給埋在裡面,它也不覺得絲毫可惜的。」

「巴金斯先生,你太悲觀了啦!」索林說:「如果它這麼想要把我們關在外面,那為什麼它還沒封閉那邊的出口?如果它真的這樣做了,我們早就該聽到聲音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能它只是想要先把我們騙出來,或者準備等到今晚狩獵後再來,也有可能它不想要弄壞臥室的佈置。我都不確定,但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和我爭辯了。史矛革隨時都可能會來,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躲進隧道里面,把門關起來!」

他非常地堅持,最後矮人還是照做了,只是,他們認為不該那麼快把門關起來,因為,這風險太大了,沒有人知道從裡面到底還能不能夠把門開啟。況且,被困在一個只通往龍穴出口的隧道中,實在不是個讓人很放心的狀況,除此之外,外面的一切看來都非常平靜。因此,他們就坐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看著半開的門,繼續隨口聊天。

他們聊到了惡龍所說的挑撥離間的話。比爾博真希望自己從來沒聽過這些話,或者可以相信矮人這回的說法。他們聲稱,真的也完全沒有想到奪回寶藏之後要怎麼辦。「我們知道這是場非常大的賭注,」索林說:「我們現在還是這麼想。我依舊認為,等我們拿到寶藏之後,就會有時間考慮該怎麼運走的問題。至於你的部分,巴金斯先生,我對你保證,由於我們對你的感激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因此我們會讓你自己選擇屬於你的那一份。如果運送那部分讓你感到困擾,我向你致歉。我知道到時一定會遇到很大的困難,我們走過的地方事實上只會變得更危險。不過,我答應你,一定會盡全力幫你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會替你分攤運送的費用的!相不相信隨便你!」

接著,大夥又聊到了那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以及索林和巴林對於它的記憶。替偉大的國王布拉多辛(早就過世許久了)的部隊所打造的長槍,每柄長槍都擁有三次鍛造的槍尖,柄上則是鑲著精雕細琢的黃金,但這些武器來不及運出去,也沒有收到對方的付費。還有替早已亡故的戰士打造的盾牌、索爾雙手持用的巨大金盃,上面經過巧匠雕琢,蟲魚鳥獸的眼睛都鑲著寶石、工匠苦心鍛造的鎖子甲,鍍上純銀,刀槍不入……河谷鎮之王吉瑞安的項練,是用五百顆如同青草一般翠綠的翡翠所接合的;他用這項練換取了替他的長子量身打造的鎖子甲,那是由純銀打造,每一個環都是由手工接合,更經過矮人的特殊處理,讓它擁有三層鋼鐵同樣的硬度。不過,在這其中最美麗的,則是一枚巨大的白色寶石,這是矮人在山脈底下所挖掘到的,這是山之心,又被稱作索恩的家傳寶鑽。

「家傳寶鑽!家傳寶鑽!」索林在黑暗中支著下巴,像夢囈般地呢喃道:「那像是一顆擁有千萬個面相的圓球,在火光下發出銀色的光芒,如同反射陽光的湖水一般,好似星辰底下的積雪或是月光下的雨滴!」

不過,比爾博已經對那堆積如山的寶物免疫了。在他們的交談中,比爾博的心思已經飛到別的地方去,他的一半心思花在傾聽門外的任何異響,另一半則是用來監聽門內除了矮人話聲之外的任何騷動。

黑暗變得越來越濃重,他越來越不安。「關上門!」他懇求著大家:「我已經怕死了惡龍,這種沉寂比昨天晚上的喧鬧還要可怕。快關上門,不然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聲音中的恐懼讓矮人也有了同樣不安的感覺,索林緩緩地擺脫對財寶的幻想,站起來踢開了擋住門的石頭,然後他們用力一推,門就喀達一聲關上了。門內沒有任何鑰匙孔的痕跡,他們被困在山裡面了!

他們的運氣相當不錯,他們沒走多遠,山脈的這一邊,就彷佛被巨人的大錘用力擊中一般;岩石不停地晃動,山壁龜裂,洞頂落下許多的碎石。如果門沒有關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可不敢想。他們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朝著隧道更裡面奔跑,同時還可以聽見門外傳來史矛革憤怒的吼聲。它將岩石擊碎成為粉末,用巨大的龍尾掃蕩這座山壁和整個懸崖。到了最後,那個山坳、狹窄的山脊、爬滿了蝸牛的山壁,全都在惡龍的憤怒下化成碎屑,巨大的山崩也跟著掩埋了底下的山谷。

史矛革之前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洞穴,悄悄飛上夜空,像是烏鴉一般盤旋在天上,乘著風滑翔向山脈的西邊,希望能夠藉著奇襲抓住這些傢伙,同時也看看小偷們到底用的是什麼路徑。剛剛的天搖地動,就是因為它來到了可疑的出口,卻失望地什麼都沒發現,一氣之下發洩的怒氣。

在那之後,它覺得既然已經宣洩胸中的怒氣,就不要再浪費時間在這邊,它還有別的復仇計劃要進行。「騎桶勇者!」他輕蔑地說:「毫無疑問的,你的足跡是從河邊一路過來的。我沒聞過你的味道,但就算你不是湖邊人類的一份子,他們也曾經幫助過你。現在,他們該看看我的真身,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山下之王!」

它從烈焰中飛起,往南朝向奔流河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