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恩

王妃歸來 蜀客 第1頁,共2頁

太古時流傳下來的焰皇之印,上有九條火靈,關係焰國命脈,而焰邪元君則是皇印的守護者,在新皇登基受印祭天后即現世,隨皇者駕崩或退位而消亡,每一轉世均受焰皇之印控制,歷代焰皇掌握焰皇之印,就等於控制了焰邪元君,使其成為皇者的特殊護衛。

當初蕭齊率越軍大敗牧風國,先皇迫於壓力,不得已打消傳位南王的念頭,其駕崩後,元君消亡,太子文朱重霄登基,祭天那日,元君再次降生,舊派大臣與蕭齊以此為理由,稱新皇乃天命所歸,壓下了朝中許多不滿的聲音。近百年來,邊境戰事漸少,國內亂民作反,皆被蕭齊鎮壓下去了,焰皇的寶座好好的,倒無人追究這個特殊護衛的存在。

誰會想到,轉世的焰邪元君竟脫離了焰皇之印的控制!

當今焰皇剛愎自用,民間多怨言,□□連年有,此時元君脫離控制的秘密若傳出去,勢必會對局勢造成極大影響,尤其是南王那一派,定然很樂意見到這種局面。

雁初半撐起身,問道:「你怎麼會擺脫皇印的控制?」

蕭炎很配合地解釋:「皇印上有九條火靈,我有九條邪火靈,所以受它控制,不過這次轉世,我發現自己竟多了一條邪火靈,它就控制不了我了。」

身負邪火靈,怪不得叫焰邪元君,雁初暗忖,更覺得不可思議,邪火靈無故多出一條,想必是焰皇察覺異常,趁他初降生時力量未恢復,讓蕭齊父子用凝雪石封心制住他的。

「可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你?」

蕭炎扯了扯額前的頭髮,道:「因為我的存在關係著他的皇位啊,他怎麼敢輕易殺我?」

焰邪元君與皇位傳承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他脫離控制,是否就已經預示了將來要發生的事?雁初斟酌片刻,儘量將語氣放得和緩:「多謝你救我,我想休息了,你先去外間吧。」

蕭炎眨眼道:「師父,你身上還有傷,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吧,我可是個孝順的徒兒啊。」

說完,他上了床,俯身朝她壓下來。

察覺他不懷好意,雁初沒有掙扎:「元君歷經轉世,莫非還不知道‘廉恥’二字?」

「廉恥嗎?」蕭炎摸摸她的臉,「男人愛慕女人,用這種方式延續後代,自古如此,有哪裡不對?」

雁初道:「我們是師徒。」

「那又如何,」蕭炎道,「師父與徒弟,本無任何血親關係,你們卻要以亂倫為理由來禁止結合,奇怪的規則。」

雁初斷然道:「我不認為我想跟你結合。」

「作為獵物,被迫交合繁衍也是傳承的一種方式,就像你們女人出嫁,並非都是自己願意的,」蕭炎撐著臉俯視她,「你有別的選擇嗎,師父?」

此人外貌美麗無害,手段之殘忍卻極為罕見,言行更加瘋狂不可理喻,雁初哪敢抗拒,惟有想辦法轉移他的興趣:「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嗎?」

蕭炎瞧了她半晌,笑起來:「徒兒已經長大,不想聽故事了。」

那隻手開始扯她前胸的衣衫,帶著比尋常人略高的體溫,有點燙熱。眼下別說真氣受制,就是沒有受制也逃不掉,雁初深深吸了口氣,有點顫抖地閉上眼睛,似乎已經放棄反抗了。

薄唇落下,連吻也是燙的。

長睫在她臉上摩擦,有點癢,他吻得很文雅很入迷,動作中居然透出幾絲愛惜的味道,若非清楚他慣於偽裝,定會以為是真情所至。

雁初全身一僵,有片刻的失神。

很奇怪,好像有個人曾經也這麼對她,那種感覺讓她迷惘,想要跟隨它去記憶中尋找,頭腦又變得一片空白了,僅留下那麼一絲奇異的感覺牽繫心頭,她只知道,那個人……不是蕭齊。

半晌,蕭炎放開她的唇,順著玉頸往下吻去,而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忽然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本已抵在他大穴上的銀簪隨之滑落。

雁初猛地睜開眼。

「師父,你不老實,」蕭炎隨手將那支銀簪丟得遠遠的,「對待徒兒要溫柔愛護,這樣會傷害他的。」

心知鬥不過他,雁初咬牙放棄:「幫我辦成一件事,要我怎麼做都可以。」

「要幫你報仇?那真是件無趣的事,」蕭炎抬起臉,認真地勸道,「仇恨會損害你的美麗,師父,你該學會寬容。」

「當你的家人全被害死,再說寬容吧,」雁初諷刺地彎起嘴角,見他有考慮的樣子,她輕聲道,「那個人利用我,讓我的父兄為他和他的主公賣命,可最後他不僅背叛了我,還跟他的主公合謀害死了我的父兄,奪走他們的一切,那人和他的主公也正是囚禁你的人,你為何不肯幫我?」

「啊,原來如此,」蕭炎摸摸額頭,忽然問,「你的家人不被害,也遲早會死,有區別嗎?」

聽到這麼荒唐的問題,雁初怒極反笑:「這麼說,我還應該感謝他們了?」

蕭炎道:「同為受害者,我能原諒,為何你不能?」

「因為你沒有過,就不知道失去的痛苦,」面對瘋子,人反倒會因為不需要掩飾而變得真實,雁初咬牙,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這種執著在別人看來是傻吧,不值得吧,那又如何?她不甘,不甘心付出許多卻遭遇背叛,不甘心親人白白喪命,不甘心越軍被別人搶走,不甘心自己失去了一切,別人卻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越家的東西!刑風箭與冰流寒氣折磨著她,最初的十年裡,她只能在永恆之間的那個石洞裡安身,每逢傷勢發作,她簡直生不如死,不知多少次昏迷又醒轉,不知多少次夢見死去的父兄,落得這樣下場的她,要眼睜睜地看著仇人們在外面過得快活無比,這種刻骨銘心的恨,又豈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瘋子能明白的!

「憤怒讓你變得粗魯,」蕭炎握住她的手,「你太容易生氣了,師父。」

雁初側過臉,懶得再看他作戲。

更痛苦的事都忍過,還有什麼不能忍受的呢,只要活著,所有的東西她都要一件件討回來!

邪惡的目光停留在她臉上,儼然將她當作了獵物,考慮該從什麼地方下口。

就在此時——

「永恆之間邀元君前去作客。」門外響起使者的聲音。

這話聽在耳朵裡無疑是天降救星,雁初抬眼望著身上的惡魔,緊張地等待他的決定。

「永恆之主,值得一會啊,」細長眼睛裡亮起光芒,蕭炎彷彿記起了什麼,終於將興趣自她身上移開,「師父,允許徒兒先離開吧。」

待蕭炎離去,雁初躺在床上,頭腦逐漸恢復冷靜,輕輕地吐出口氣。西聆君會遣人來解圍,實出意料之外,永恆之間從不插手外事,儘管他是因為那盆花才予以關照,但闖出這麼大的禍,自己名義上還是永恆之間的弟子,到底連累了他。

經過這番折騰,精神上陡然放鬆,雁初只覺身上疼痛更加劇烈,連忙開口喚人。知道蕭炎已走,紅葉帶著兩個小丫鬟急匆匆地跑進來,三人小心翼翼替她褪下衣衫,見了傷痕都險些驚叫出聲。因恐蕭炎回來,雁初待她們擦洗傷口上完藥後,便讓她們退下去了。

外傷導致發熱,雁初沒用火療之術,合了眼昏昏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房間裡有響動,她本就睡得不沉,立即睜開眼,發現是蕭齊站在床前。

「陛下要如何處置我?」她主動開口詢問。

蕭齊道:「你雖是無意,卻已構成大罪,陛下在等西聆君的答覆,如今西聆君既肯替你周全,想來無事,但你畢竟是待罪之身,不可擅離此地,元君逃離的訊息更不能對外洩露。」

雁初道謝,不再說什麼了。

看她臉色蒼白,雙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有發熱的跡象,蕭齊俯身欲試她額頭:「你……怎樣了?要不要請醫者……」

「用過藥了,」雁初微微偏開頭,「我明白,你剛才是想救我。」

蕭齊慢慢地縮回手,往床邊坐下,望著桌上跳躍的燭光輕聲道:「天快亮了。」

眉鋒如削,那張臉不會令任何人討厭,不是兇手,卻是幫兇,所有的事都因他而起,他全都知道。

雁初道:「你回去吧。」

蕭齊有點疲憊的樣子,抬手示意:「你睡,我就坐會兒。」

弈崖之上,琴聲隨雲霧彌散。

身著焰國宮服的侍者恭恭敬敬上前作禮,道:「貴門的雁初姑娘私放焰邪元君,陛下令我來問西聆君,當如何處置為好?」

手自琴絃上移開,琴聲立止,黑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西聆君道:「無心之失,我會處置。」

侍者遲疑:「這……元君身上的秘密非同小可……」

西聆君道:「此事不會外洩,我自有道理。」

先前聽他將這等大事說成「無心之失」,未免護短,好在這句「自有道理」,已是答應出手補救的意思,侍者總算鬆了口氣,陪笑道:「有西聆君這句話,陛下定然可以放心。」

待他告辭離去,西聆君站起身。

焰邪元君脫離皇印控制,早就註定了焰國之變。

蕭炎沒有回來,這讓雁初很意外,臥床數日,身上的傷都結疤了,也不見他的蹤影,而蕭齊自那晚之後就沒再過來楓園,雁初除了被限制出府外,生活與平時並無不同,照常吃睡,偶爾出園遇見琉羽,琉羽因受了蕭齊囑咐,雖恨她入骨,也只能遠遠地避開。

很快,蕭齊派侍者將訊息傳達給了她:永恆之間答應處理,並保證元君的事不會外洩,焰皇自然也願意相信這是意外。

這個結果其實不難料到,蕭炎及時被請走,焰皇遲遲未下令處置,都間接證實了西聆君的介入,永恆之間承擔了後果,所以她得以保全性命。確認事實,雁初並沒因此鬆一口氣,心情反而更加急切。

終於又到飼花的日期,永恆之間派使者前來接她,侍衛們沒有攔阻,二人順利地出了城。

外面正是暑天,永恆之間卻飛著小雨,雨絲飄落,涼爽舒適,因為天色太昏暗的緣故,各處樓臺都點起了燈籠,點點燈光,氣氛更添幾分寥落。接引的人還是以前那位白衣使者,雁初曾聽人叫他嵐使者,他領著雁初走上棧道,神情一如既往的溫和,言語彬彬有禮。

雁初邊走邊問道:「西聆君不在?」

嵐使者道:「弈主今日要會客,讓我轉告姑娘,有話下次見面再說。」

雁初早已看出他深得西聆君的信任,主動道歉:「連累貴門,深覺慚愧。」

嵐使者果然只是笑了笑。

永恆之間本是道門清靜之地,如今被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牽連,被迫出力,修者們說不介意是假的,雁初默然,跟著他進雪洞喂花,這次花葉似乎又長高了點,顏色又綠了些,花苞的變化倒是不大。

讓她意外的是,旁邊那盆斷折的花竟不見了。

雁初忍不住問:「怎的少了一盆?」

嵐使者遲疑了下,答道:「弈主將它送人了。」

雁初聞言沒再追問,劃破手腕餵過血,然後跟著他走出雪洞,重新回到弈崖之上,身後雲潮翻湧,那條棧道迅速消失不見。

嵐使者道:「我送姑娘回府吧。」

雁初忽然道:「那盆花是送給了焰邪元君吧?」輪迴之花,足以引起蕭炎的興趣。

嵐使者只當她內疚,安慰道:「花已斷折,多年來既不生長亦不枯萎,留著也是無用,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雁初卻急切地問:「使者可知焰邪元君現在何處?」

嵐使者搖頭:「我雖不知,但姑娘儘可以放心,他絕不會再冒犯你。」

看來只有下次見到西聆君再說了,雁初滿心失望,正要跟著離開,無意中視線移到了對面峰上。

雲氣飄蕩,隱約現出一座小小危亭,穩穩地嵌在懸崖半中間,亭外一株老松,簷下掛著兩盞燈籠。亭中石桌旁,兩人對面而坐,雖然隔得遠,雁初仍一眼就認出了那淡藍色身影,不由一呆,腳步也隨之停住。

雨絲飄搖,燈籠光映照,身影更加冷寂。

嵐使者喚她兩聲不應,跟著望去,含笑解釋道:「是弈主。」

雁初回神,略覺尷尬:「對面就是那位貴客?」

西聆君對面端坐一人,似乎是位老者,穿著較為華麗,就是隔得太遠,容貌表情都看得不甚清楚。

嵐使者道:「是五色地鄉的地師。」

雁初先是意外,繼而釋然。

五色地鄉的地師鏡水明秋,地神壇祭師,負責執掌皇家的各種祭祀儀式,在地國威信極高,西聆君與他有交情也不奇怪。

地國形勢令人好奇,新皇剛登基,那位重權在握的相王究竟會不會安分呢?

雁初忍不住再瞧了眼地師,這才跟著嵐使者走下弈崖。

永恆之間陰雨霏霏,外面卻是烈日高照,楓園濃蔭重重,紅葉見她回來,忙吩咐小丫鬟們打水伺候,又擺下新鮮的瓜果讓她品嚐,都是這時節的稀罕東西,蕭齊專程叫人送進楓園給她的。

陽光映照楓葉,片片如翡翠,雁初獨自在林間漫步,越發煩躁。

「是什麼原因讓你著急?」毫無防備地,一雙手將她攔腰抱起,「為了我嗎?」

最瞭解人心的總是惡魔,雁初正為他的下落髮愁,哪知他竟主動現身了,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雁初勉強忍住驚喜,道:「你回來了?」

「這是我的家啊,」長睫輕扇,額前幾絲長髮隨之晃動,蕭炎道,「師父,徒兒想念你了。」

雁初任他抱在懷裡,小心地撫摸那凌亂的頭髮:「師父也想你的。」

蕭炎道:「真的嗎?」

雁初在他耳畔低聲道:「你被關在地牢那麼多年,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外面可比這裡熱鬧有趣多了。」

蕭炎道:「這麼快就暴露了利用的目的,師父讓我失望。」

雁初不再偽裝:「只要你出去,讓世人看到你脫離皇印控制,那個人就坐不穩皇位了,蕭齊必定會跟著倒臺,這也算替你報了囚禁多年的仇,你不用費半點力氣,何樂而不為?」

「你說的沒錯,」蕭炎貌似遺憾,「不過面對利益的誘惑,我願意放棄仇恨。」

「利益?」雁初驚訝,隨即微嗤,「永恆之間許了你什麼利益?那盆殘花?」

蕭炎大笑:「憤怒嗎?我獲得利益的前提,就是阻礙你達到目的。」

看樣子說不動他了,雁初心知惟有從西聆君處入手,於是也沒耐心繼續陪他作戲,主動離開他的懷抱:「打一葉花主意的人很多,你還不回去守著?」

「那是身外之物啊,師父更重要。」蕭炎伸手去摸她的臉。

雁初避開他:「莫忘記了你對西聆君的承諾,不會再冒犯我。」

蕭炎改為摸自己的臉:「我在考慮,需不需要遵守。」

「你會,」雁初道,「我相信他。」

能夠保證蕭炎不公開露面,僅憑這點就說明西聆君在較量中佔了上風,他應該掌握了蕭炎的弱點,印象中好像沒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蕭炎也不生氣,兀自理了理長睫:「你知道我在期待什麼?」

「什麼?」

「你很快就不會再相信他了,我期待那一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