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縣東地震。
1972年8月大雨傾盆,三晝夜不絕。州河多處堤潰。清風街堤決口300米,全村老幼出動護堤,又急調西山灣80人。共毀田300畝,樹1000棵。3人被水沖走,終不見屍體。
10月清風街重新修地築堤。
1973年4萬勞力修虎山水庫。縣委羅延申任總指揮,副指揮有西山灣劉炮娃,清風街夏天義,茶坊韓天楚。
6月,虎山水庫工地牛毛氈工棚失火,燒死3人。
8月,棉花有一蒂三蕊。清風街民工連事蹟由省報記者採寫,登於8月28日頭版頭條。
1974年,彗星長天,自西北噴至東南,光芒徹夜。全縣修大寨田,王洪章縣長蹲點清風街,伏牛坡平墳墓420座,修堰13條,水渠2條,為全縣學大寨標準田。
1975年反擊右傾翻案風。3月忽起風霾,天氣太熱。7月鼠災,十百為群,晝則累累並行,夜聒聒使人不能寐。清風街、過風樓均發生齧咬小兒致死事件。
1976年5月星隕如雨。
夏風蠻有興趣還要往下看,門外一陣敲鑼打鼓,經過著一隊結婚隊伍。新郎推著腳踏車,車後座坐了新娘,再後是眾人抬著紅漆箱子、紅漆櫃,還有電視機、縫紉機、收音機和三床四床的緞面被子。一個拿著臉盆的女人從門口往裡一望,望見了夏風,就喜歡地叫:「夏風哎夏風!」夏風一時未認出這是誰?女人說:「貴人多忘事,認不出我了?我是來成的媳婦!」夏風驀地醒悟這是小學同學的媳婦,人比以前認識時胖了一圈。夏風說:「你家誰結婚?」女人說:「我侄兒麼。」趙宏聲說:「打鑼打鼓,不過是為他人高興,搬櫃搬箱,總之你自個破財。」女人說:「那可不是,孃家陪得好!」就對夏風說:「聽說你回來了,我還得求你幫忙哩!」夏風說:「啥忙?」女人說:「我那二女子在省城打工,先是在一個公司裡,可那公司老闆是個瞎?,老闆佔娃的便宜,娃就離開了,但娃的工錢不給,身份證也不給,那工錢咱吃個虧,不要了,可沒了身份證就沒辦法再到別處去打工呀,娃在電話裡給我哭哩!」夏風說:「身份證要拿回來,工錢為什麼不要?要!」女人說:「咱農村娃老實麼。我讓娃去找你,你幫娃要要。你去,嚇死那瞎?啦!」夏風說:「讓娃來找我。」當下寫了自己在省城的住址和電話。女人說:「咋謝你呀?我讓來成請你喝酒!」屁股一擰一擰去攆迎親隊伍了。夏風問趙宏聲:「清風街在省城有多少打工的?」趙宏聲說:「大概幾十吧。除了在飯館做飯當服務員外,大多是賣炭呀,撿破爛呀,販藥材呀,工地上當小工呀,還有的誰知道都幹了些啥,反正不回來。回來的,不是出了事故用白布裹了屍首,就是缺胳膊少腿兒。」夏風一時倒沒了話,悶了半會兒,就請趙宏聲到他家去吃飯,趙宏聲滿口滿應,說他該去看看四叔的,但一定得拿個東西,就裁紙要寫副春聯。夏風說:「要寫就寫‘得大安穩,離一切相’。」趙宏聲說:「這詞兒農村人看不懂。四叔大病方蚫,寫喜慶的詞好。」就寫了:「博愛從我好;宜春有此家。」又寫了橫額:「種德收福」。
兩人在街上走過來,夏風不時地被人擋住,有西街的白家人,說他兒子在糧食局工作,以前白雪常到糧食局買糧,兒子都是偷偷地把粗糧換了細糧的,現在糧食局不行了,想調個單位,讓夏風給縣長談談,能不能調到稅務局去。有的說兒子在省上園林處看大門的,已經三十歲了,能幫孩子找個媳婦,上人家女方門也行,能不回咱這鬼地方就行啦。趙宏聲說:「你是名人麼,在省城恐怕是人見了讓簽名照相的,可一回到咱這兒,都是求你辦事呀!」夏風說:「他們以為我啥事都能辦的,其實能辦了啥事?現在辦事都是交換,我是拿了名兒去蹭的,人家要認我了就認,不認就是不認麼。」走到東街巷裡,一個廁所牆頭露著梅花的頭,梅花說:「夏風,你倆吃了沒?」趙宏聲說:「你才吃了!你站在廁所裡問人吃了沒?」梅花說:「那有啥的,我沒文化麼。」就出來說:「兄弟,嫂子可得求你了!」夏風說:「啥事?」梅花說:「只有你能救你小侄子哩!」夏風說:「他不是頂了我哥的班了嗎?」梅花說:「壞就壞在頂你哥的班了!你哥你知道,人老實,臉皮又薄,遇了那事就要退休,按政策提前退休子女可以頂班的,但誰能料到一頂班,公司實行承包制了,不給他安排工作。這已經多長時間了,他沒工作,公司又不發一分錢,原先英武地戀愛哩,現在人家一看你沒事幹,就提出退婚呀!你人大臉大,你給州里領導說句話,抵得你哥一萬句,讓你侄子有碗飯吃麼!」夏風說:「哎呀,市長倒是認識,可現在各單位都改革,都是人多得裁不下去……再說,上次才為中星的事求了人家,又去說就難開口了。」梅花說:「中星的事你都出面說話哩,你親侄子你能不管?!」夏風說:「那這樣吧,我寫個條,你讓他尋市長,事情能辦得成辦不成不敢保證。」當下梅花就拉夏風和趙宏聲到她家,取了紙讓夏風寫。剛剛寫好,雷慶提著一個豬頭進了院,雙方都招呼了,雷慶就不讓夏風和趙宏聲走,須要在他家吃一頓飯。梅花卻說:「叫你去買肉,買了一下午,提回來就是個豬頭?」雷慶說:「豬頭實惠。你炒一盤鹽煎肉吧。」梅花說:「日子過成啥啦!夏風兄弟你別笑話,往年都是一扇子豬肉往家裡背哩,今年就一個豬頭!你再不幫你侄兒,明年怕只能買回個豬尾巴了!」在豬頭項圈處割了一塊去廚房。雷慶說:「不吃肉還能把你擱在年這邊?!」就給夏風和趙宏聲散了紙菸,自個生火燒火鉗,用火鉗烙豬頭上的毛。夏風和趙宏聲走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幫雷慶烙豬毛,等著吃飯。
這個夜裡,清風街家家都在煮肉、做豆腐、蒸饃、熬紅白蘿蔔,少有的香味就瀰漫在空中。巷道里,有孩子在大聲叫喊,提前打著燈籠,誰個就蠟燭倒了,燒著了燈籠,互相對罵,然後是嗚嗚地哭。誰家在放鞭炮,啪地一聲,也只有一聲,可能是試著一個看受潮沒受潮。一隻狗叼了根骨頭跑進院來,又一隻狗也跑進來,兩隻狗爭搶骨頭。雷慶喊:「滾!滾!」叼骨頭的狗先跑出去了,沒搶上骨頭的卻回過身撲了來。雷慶忙護了豬頭,那狗卻站住了,放了一個屁,然後走了。狗屁很臭。氣得雷慶把火鉗擲過去,沒有打著狗,卻把放在院門邊的瓦罐打碎了。
夏風終於等候到吃了一頓飯,夜已經深了,趙宏聲嫌太晚,也沒再去看夏天智,讓夏風把春聯自帶回去,說他初一了給四叔拜年。夏風進了門,院子裡黑乎乎的,只有自己的小房間還亮著燈,白雪在給孩子換布墊。白雪說:「咋這才回來?」夏風說:「有事。」白雪說:「吃了沒?」夏風說:「在雷慶哥家吃的。」白雪說:「把乾布墊給我。」夏風從床上拿了件乾布墊,遞過去。孩子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像一個小青蛙,身上一條皮管子。白雪把沾著屎尿的布墊捲起來,出去扔到了屋臺階,又提回了一隻尿盆,見孩子還是光溜溜地在床上手腳亂動,說:「你沒見娃光著嗎,也不包也不蓋?」夏風用小棉被包裹孩子,怎麼也包裹不好。白雪過來包了,蓋上了被子。夏風說:「我睡呀。」便睡下了。白雪坐了一會兒,拉滅了燈,也睡下了。
老鼠啃了一夜的箱子,夏天智起來了三次,三次都沒去攆老鼠,只是吃他的水菸袋。天亮後,夏天智照例起得早,但他已經不能在街上和河堤上轉一圈,踱步到了前巷口的碾子前,額上便沁出了汗,又往回走,還是挨家挨戶拍別人家的門環,然後就回到自家院裡。夏風和白雪也起來了,一個在掃院子,一個在澆花壇上的月季,夏天智偷看他們的臉,臉色還都可以,他就去播放了高音喇叭。一時間,清風街都是《白玉錢》:「唉呀!一樹開放一樹罷,蝴蝶兒不住的綻荷花,蒼豆梅緊靠茉莉架,悶坐湖山整鬢鴉。」但是,吃罷早飯夏風又不沾家了,說他去買些年貨去,一會兒從街上買了粉條回來,一會兒又從街上買了蒜苗和醬油,白雪卻總坐在捶布石上發呆。孩子的屎屙下來,夏天智說:「是不是屙下了,臭臭的?」白雪回過神來,忙給孩子解衣帶,果然是屙了屎。夏天智說:「白雪,你咋的?」白雪忙笑著說:「沒啥呀?」夏天智說:「我和你娘去你三嬸家說話,你去不?」白雪說:「我要給娃娃洗布墊的,你們去吧。」夏天智說:「讓你娘洗。今日沒風,把娃抱上,和夏風到街上轉轉去,有好看的燈籠了,給娃也買一對!」白雪說:「噢。」
夏天智和四嬸一走,白雪並沒有抱孩子和夏風去街上,夏風在家吃了一根紙菸,又要出門,她把院門關了,要和夏風說說他們的事。白雪開始數說夏風長久不回來,回來了在家坐不住,難道是我和孩子就那樣讓你討厭嗎?夏風說你說這話是啥意思呀?怎麼這樣嗦!白雪說是我嗦嗎?我怎麼就嗦了?不嗦又有什麼法兒,你是肯和我溝通呢還是肯和我說話?孩子再殘廢還是你的孩子,我想不通你心就那麼硬?夏風說我又咋了?咋了?白雪說娃再哭你哄過一次沒?你抱過一回沒?夏風唉了一聲,坐著的身子像洩了氣的皮球,收縮成一疙瘩。白雪說,你回來了沒問一聲我現在的情況怎樣了,劇團還演不演戲,工資能不能按時發?白雪說,我知道我文化低,戶口又在縣上,我也明白你當時追求我是因為我長得還漂亮,我不該答應了你,可我是暈頭了。或許我是虛榮,我不該去攀高枝,雞就是雞,雞不是住梧桐樹的!白雪說,現在我生了孩子,劇團又是這麼個樣子,人不漂亮了,事業沒有了,你就嫌了?而你就是嫌了我,心裡沒了我和這個孩子,你也說一聲。整天這麼過著,是夫妻還是旁人世人,連旁人世人都不如了!夏風想吃紙菸,從口袋掏出煙盒,煙盒裡卻沒了煙,揉了一團扔在地上。白雪說:你說呀,你說呀!夏風偏就不說。白雪便嗚嗚地哭。白雪一哭,懷裡的孩子也哭,哭得尿出來,屎也出來。白雪把孩子往臺階上一放,說:「你尿吧,你屙吧,你咋不死嗎,你死了不受罪也不害我了!」孩子在臺階上哭得更厲害,氣都噎住了。白雪又把她抱起來,母女倆哭成了一疙瘩。夏風渾身在顫,終於一跳起來,說:「這日子怎麼過?這過不成了麼!」白雪說:「過不成了就離婚麼!」夏風說:「這話可是你說的!」白雪說:「是我說的,你是等著我說哩!」夏風說:「離婚就離婚,誰還不敢離婚!」白雪說:「那你寫離婚書!」夏風說:「你要離婚的,你寫!」白雪抱起了孩子進了小房間,她真的就寫了。寫畢了,白雪說:「寫好了,你來簽字吧!」夏風也就進來,一張紙上寫了三四行,落著三滴眼淚,他改動了一個錯別字,把自己的名字簽了。白雪看著夏風簽字簽得那麼快,一股子眼淚刷地又流下來,但再沒哭出聲,說:「夏風,你這得逞了吧?你就給別人說離婚的話是我先提出來的,離婚申請書是我寫的!」抱了孩子就往孃家去,出門時又是一句:「你去辦吧!」
白雪抱著孩子離開了夏家回西街孃家,武林是最早看見了的。武林是早都不賣豆腐了,但我倆合夥了二十斤豆子在他家給自己做豆腐,他去泉裡挑水的時候看見了白雪。他回來給我說:「白,啊白,白雪,回孃家家,去了。」我說:「這有啥稀罕的?」武林說:「她,她哭著的。」我就跑到巷口,但巷子裡沒有白雪的影。武林是不會說謊的,但白雪為啥哭著回孃家?我低了頭在巷頭裡尋白雪的淚珠子,沒有尋到。我回來再做豆腐就沒了心思,過濾豆漿的時候,我係的豆腐包,沒有繫緊,武林將一盆子豆漿倒進去,豆腐包咚地掉進鍋裡,濺出來的開水把我胳膊就燙傷了。武林罵我「能幹個碕!」卻催我去夏天智家塗燙傷膏,說夏天智家有燙傷膏的。我不去,他跑著去了,我在巷口等他,白娥卻搖搖擺擺走過來。白娥說:「引生,你在這兒賣啥眼哩?」我沒有理她。白娥說:「你見到了你的白雪嗎,她哭著回孃家了,她生了娃咋變成那樣了?!」我說:「變成啥樣了?」白娥說:「臉黑瘦得看不成了麼!」我氣得說:「你尿泡尿把你照照!」白娥還要說話,武林拿了燙傷膏來了,白娥扭頭就走,偏伸手在我頭上摸了一下。武林說:「你,啊你跟,跟她好了?」我把武林唾了一口。
事後,武林告訴我,他去夏天智家討要燙傷膏,夏天智和四嬸也是剛回家,給他取了藥膏後,四嬸就問夏風:「白雪和娃呢?」夏風說:「回孃家去了。」語氣洶洶的。夏天智便毛了,說:「這個時候回孃家幹啥?!搗嘴了?」夏風說:「過不成了麼!」夏天智一腳踹在夏風身上,把夏風踹倒在桌邊,衣服被桌角剮了一道口子。夏風沒想到父親還能打他,沒言語爬起來就去了小屋間,把門關了。四嬸說:「他是大人了,你還打他?」夏天智說:「你瞧他識好歹不?」四嬸來敲夏風的屋門,夏風不開,她隔著門說:「小兩口吵架那有啥呀?她回孃家了,你給我叫回來!女人家臉面薄,你給她個臺階,下一句軟話那丟人啦?」夏風還是不開門。夏天智在他的臥屋裡喊叫:「他什麼道理不懂,他是起了瞎心了!人家沒你長得排場還是人家心腸不善,在家伺候你孃老子,給你抓著娃,過年呀你趕人家回孃家,你還有個良心沒?當初你是自由戀愛的,你死乞賴臉地追人家,這才結婚了多長時間,你就不往心上去了?我拿眼睛一直盯著你哩,你對她母女不理不睬的,你就是這樣做夫做父的嗎??!」四嬸說:「你能不能少說幾句?」又敲門,說:「你讓你爹生氣呀嗎?你爹還敢生氣嗎?」夏風把門開啟了,卻往外走。四嬸說:「你往哪兒去?」夏風說:「去西街!」四嬸即刻像個老母雞撲出來,說:「你就這一臉殺氣去西街呀?!」夏風出了院門,四嬸還在後邊攆,邊攆邊說:「我可給你說,你去了要好言好語,女人家吃不得軟的,你聽著了沒有。」夏風就出了巷口。
夏風走到了街上,卻不知道該怎麼去西街?街上賣年貨的和買年貨的人還很多,碰見的熟人又都招呼,他便踅進了大清堂。趙宏聲在翻洗豬大腸,說:「夏風夏風,快來,我給你說個段子!」這些年城裡流行說段子,清風街在城裡打工的人多,段子就常常流傳了回來。夏風說:「啥段子?」趙宏聲說:「馬大中又來了,他要在清風街過年呀!他說的,你可以寫進你的書裡:黨出煙咱出肺,黨出酒咱出胃,黨出小姐咱陪睡,黨出貪官咱行賄。好不好?」夏風還未應聲,街上亂鬨鬨起來,許多人都往西跑,而從西頭過來的人卻有推摩托車的,抱電視機的,還有的抬著大立櫃和沙發床。夏風和趙宏聲莫名其妙,門外不遠處站著陳亮在問抬沙發床的:「便便宜,宜不?」那人說:「當然便宜!」陳亮說:「他家有個三三,三輪車哩,有人買買買,買了沒?」那人說:「你要三輪車幹啥?你沒媳婦,把他媳婦買過來!」陳亮說:「瞎瞎?!」趙宏聲就把陳亮叫了過來,問出了啥事?陳亮說:「你你不知知道?是真不知知道,還是假假不知道?」趙宏聲說:「我真真不知知道。陳亮,跟你說話我也成結巴了!你說,啥事?」陳亮結結巴巴說了半天,才說是李英民四年前貸了信用社五十萬元的款,這幾年搞建築發了家,但就是不還貸款,信用社每個季度都去催,他壓根不理,信用社就告他到了法院,法院強制執行,便把他家的傢俱拍賣。原以為這些傢俱拍賣沒人肯買,沒想訊息一傳開,買的人放了搶,氣得李英民的媳婦抱著傢俱不放手,但傢俱已經屬於別人的了,人家抬著傢俱走,她還拽住不放手,人就像個木耙子被拖著。趙宏聲說:「分大戶呀?!」三踅拉了一架子車木頭就過來,還唱了《周仁回府》:「嫂嫂不到嚴府去,十個周仁難活一。嫂嫂若到嚴府去,周仁不是人生的!」趙宏聲說:「你就不是人生的!哪兒弄的木頭,是鐵路上的枕木麼!」三踅說:「李英民的本事大,能弄來這些舊枕木,可他做夢也沒想到便宜了三分之一的價賣給了我!這枕木做棺材不錯吧?」趙宏聲說:「你也去趁火打劫了?」三踅說:「夏風在這兒夏風你說說,我這也是為了挽回不良貸款,讓國家少受損失呀!」夏風說:「李英民可得把你恨死了!」三踅說:「我還恨他哩!都是農民麼,他憑啥就在清風街第一個蓋水泥兩層樓,憑啥就睡沙發床?」夏風是笑了,但他臉上沒有笑容,說:「這枕木做棺材是不錯!」三踅拉著架子車走了,又返回來,說:「夏風,是你把我救了出來,大年初二,說定了,我不拜我老丈人,去給你拜年啊!」三踅再次走了,趙宏聲說:「瞧著吧,總有一段段子好吧?」夏風說:「有啥好的!」趙宏聲說:「不好?是你情緒不好吧?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了什麼事兒讓白雪抓住了?」夏風說:「我有啥把柄?」趙宏聲說:「我看見白雪抱著娃娃回孃家了。我一問,她倒眼淚婆娑的。一個人抱著娃娃流淚回孃家,肯定你惹了她了!」夏風說:「猴精!我給你說哩,我和白雪怕是過不成啦。」趙宏聲說:「你嚇我哩吧?」夏風說:「鞋夾腳不夾腳,腳知道。」趙宏聲立馬正經了,說:「夏風,啥氣話都可以說,離婚的話可說不得!你和白雪結了婚,清風街誰不說是天造地設的,你待客的時候,鑼鼓喧天地唱大戲哩,這才有了娃娃,好光景正滋潤哩!你倆要是離了婚,沒人說白雪一個字,可全怪了你!」夏風說:「你倒說得天搖地動的!」趙宏聲說:「你別以為你給村人辦了不少好事,人見人敬的,可你這樣一做,你就是個陳世美了!你給我說說,到底為啥麼?」夏風說:「看來,這婚姻還是要門當戶對的好。」趙宏聲說:「你說你倆不門當戶對?你家在東街,她家在西街;夏家現在是大戶,白家過去更是大戶;你吃公家飯,她也有工作。這咋不是門當戶對?!」夏風說:「不是你說的這意思!我戀愛的時候別人提說過幾個也是幹我們這一行當的人,可我不想找同行當的。只說她文化不高,不懂我的事業,不懂有不懂的好處,但結了婚才知道想法不一致,話說不到一塊麼。」趙宏聲說:「結了婚是過日子哩,還談戀愛呀,說什麼話?你給我講,有啥話說不到一塊?」夏風笑了一下,笑得苦苦的。趙宏聲說:「你講麼,我口嚴,什麼是非到我這兒就到頭了,白雪他孃家二嫂的事我給誰說過?」夏風說:「這不就給我說了?」趙宏聲也笑了,說:「你不肯講了也罷,你喝酒不?」夏風說:「你把酒拿出來。」兩人取了酒就喝開來,直喝到天黑,雞上了架,狗進了窩,還在喝,夏風最後就醉倒在了大清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