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秦腔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當你在山上,再高的山,山上什麼也沒有,可你只要一屙屎,蒼蠅就出現了。你挖一個水塘,什麼也不放,只放水,水在塘裡只有半年水裡就生出魚了。我終於揹著行李要去縣劇團,恰走時想見見君亭,因為我覺得我這一去,說不準就從此脫下了農民這張皮,不受君亭領導了。但君亭在夏天智家醉睡不起,我在夏天智家的院牆外轉了轉,沒敢進去。夏天智家的西隔壁是水牛家,水牛他奶八十歲了坐在牆根梳頭,白頭髮掉下來她繞成一個小團往牆縫裡塞,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怪念頭,就脫下褂子捉蝨子,夏季裡蝨子少,畢竟還捉住了一隻,便也塞進了牆縫裡,還用土糊了糊縫口兒。蝨子是最古老的蟲子,我想把我的蟲子留下來。

我到了縣劇團,夏中星他沒有失信,就讓我跟隨他們去巡迴下鄉,負責保管和展覽秦腔臉譜馬勺。但他對我的要求十分嚴格:下鄉期間,我不離馬勺,馬勺不離我,保證馬勺不得損壞和丟失。我說:「馬勺是我爺,我是它孫子,行了吧!」中星梳他的頭髮,就那稀稀幾根,在頭頂上抹過來粘過去,說:「頭髮少了。」我說:「靈人不頂重發。」他快樂起來了,唱:「王朝馬漢一聲叫,你把老爺×咬了?」唱完了,想起我是沒那個的,就抱歉地笑笑。我不在乎這些,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我說:「我跟劇團下鄉,白雪知道不?」中星說:「知道。」我說:「她沒說啥吧?」中星說:「沒說啥呀!」我說:「哇!」夏中星說:「你咋啦?」我說:「沒啥,沒啥。」

第一站我們去的是竹林關鎮,出發時,我看見白雪上了那輛大卡車,我也往大卡車上爬,中星卻把我拉下來,讓我坐到一輛拖拉機上。拖拉機上裝著戲箱和那些臉譜馬勺。拖拉機在山路上搖搖晃晃走了大半天,我突然想到我塞在牆縫裡的那隻蝨子,蝨一定是飢癟了,但癟了的蝨即便成麥麩子一樣,見風就飄,飄到人的身上就咬住吸人血,飄到豬的身上就咬住吸豬血。我一路都在指揮著我的蝨,先去咬了丁霸槽,這是要向他顯示,再去咬了白恩傑,還是向他顯示,最後去咬夏天智,夏天智覺得脖子上癢,手一摸,捉住了,說:「蝨子?我身上生了蝨子?!」他用兩個指甲要擠死蝨子,一股風把蝨子卻吹跑了。

到了竹林關鎮,鎮上有個騾馬會館,是清朝年間這一帶騾馬商隊修的祭祀神靈的地方,也是來往歇腳點。騾馬會館現在是破爛不堪了,只剩下一個戲樓和一個後殿。戲就在戲樓上演,馬勺的展覽佈置在後殿。我和白雪見面不多,他們排戲和休息在鎮上的一個大倉庫裡,我要看管馬勺,就只能一個人睡在後殿。

劇團是白天演一場,晚上演一場。每次演出前,中星都要上臺,都要講秦腔是國粹,是優秀的民族文化傳統,我們就要熱愛它,擁護它,都來看秦腔;秦腔振興了,我們的精氣神就雄起了。再要講這次演出是在縣委、縣政府的正確領導和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劇團全體人員經過精心排練,推出的最有代表性的秦腔戲,是把最好的藝術奉獻給大家。當然,他還講了為配合這次秦腔巡迴演出,專門組織了一個秦腔臉譜展覽,也希望大家能踴躍去參觀。他的這些話,像君亭在大清寺裡念報紙和檔案一樣,念者慷慨激昂,聽者卻無動於衷,戲臺下人來得並不多,來的人又都不喝彩,不鼓掌。中星最後說「謝謝」,自己就走下臺了。

看戲的人不多,參觀臉譜馬勺的人就更少,原本我也該講講秦腔的歷史以及這些臉譜的含義和特點,但這些我卻說不出來。我能介紹的只是這些臉譜是清風街一位退休老校長畫的,夏天智是誰,是劇團裡白雪的公公。來人聽到白雪,他們就來興趣了,說白雪的戲唱得好,一聽她唱戲把人聽得骨骨節節都酥了,說白雪吃什麼喝什麼了,咋就長得那麼親,是不是乾淨得不屙不尿連屁都沒有?我可以這麼說,他們不能這樣說,他們好比是從花園子邊路過,看見一朵玫瑰花,稱讚過這花好,就要用手去摘它,或者突然怨恨了,向花撒一把土,吐一口痰。我當然就發怒了,把他們往出趕,幾次差點兒打起來。這麼著,參觀的人就更少了。但一連三次來過一個人,人長得怪難看的,說話都咬文嚼字,口袋上插了個鋼筆,他是每次看完戲又來參觀,聽說臉譜馬勺是白雪的公公畫的,而我又同白雪是一個村的,就不停地打問白雪的事。我警惕了,問:「你幹啥的?」他說:「我是白雪的戲迷。」他這號人竟然也是白雪的戲迷,我就得考察他是迷了戲還是迷了人?沒想他竟說他看過白雪所有的戲,還為白雪寫了詩讚。我說:「你寫詩讚?你念念!」他真的張口就唸了,他念得的確好,從此我就把這詩讚永遠記住,沒人時就自己唸誦了。

這詩讚是這麼說的:州河岸縣劇團,近十年間一名旦。白雪著美名,年紀未弱冠。態驚鴻,貌落雁,月作眉,雪呈靨,楊柳腰,芙蓉面,顏色賽過桃花瓣。笑容兒可掬,愁容兒堪羨,背影兒難描,側身兒好看,似牡丹帶雨開,似芍藥迎風綻。似水仙凌清波,似梨花籠月淡。似嫦娥降下蕊珠宮,似楊妃醉倒沉香畔。兩淚嬌啼,似薛女哭開紅杜鵑。雙蹺緩步,似潘妃踏碎金蓮瓣。看妙舞翩翩,似春風搖綠線。聽清音嫋嫋,似黃鶯鳴歌院。玉樹曲愧煞張麗華,掌中影羞卻趙飛燕。任你有描鸞刺鳳手,畫不出傾國傾城面。任你是鐵打鋼鑄心,也要成多愁多病漢。得手戲先說一遍:《梅絳雪》笑得好看,《黃逼宮》死得可憐。《串龍珠》的公主,《玉虎墜》的王娟。《飛彥彪》的忽生忽旦,《雙合印》的裹腳一綻。更有那出神處,《二返安》一齣把魂鉤散,見狄青愁容兒一盼——怨;戽寶刀輕手兒一按——慢;系羅帕情眼兒微倦——幹;抱孩子笑龐兒忽換——豔。看得人神也昏,望得人目也眩,掙出一身風流汗。把這喜怒哀樂,七情畢現且莫算,武蘭兒熟且練。《姬家山》把夫換,《撮合山》把詩看。穆桂英《破洪州》,孫二孃《打店》。纖手兒接槍,能幹;一指兒攪刀,罕見。迴風的一條鞭,撥月的兩根劍。一騎桃花如掣電,腳步兒不亂;三尺青鋒如匹練,眼睛兒不眩。筋斗雲凌空現,心兒裡不跳,口兒裡不顫。鵓鴿窠當場旋,兩腳兒不停,一色兒不變。聽說白雪把戲扮,人心慌了一大半,作文的先生拋了筆硯,老闆的顧不得把賬看。擔水的遺桶擔,縫衣的擱針線,老道士懶回八仙庵,小和尚離了七寶殿。還有那吃煙的把菸捲兒叼反,患病的忘了喝水,藥片乾嚥。真個是不分貴賤,不論回漢,看得人廢寢忘食,這才是樂而忘倦,勞而不怨,人人說好真可贊。

有了這長篇詩讚,我就在後殿裡反覆朗誦,來參觀臉譜的人都疑惑惑地看我,他們看我,我也看他們,繼續朗誦,他們就說:「這人腦子有病!」趔趄著腳往出走。中星來批評我,說:「叫你展覽臉譜的,你來這兒練嘴皮啦?」我說:「我宣傳白雪麼!」中星說:「白雪用得著你宣傳?你的職責是展出臉譜,你就得給人多講臉譜的事!」我說:「這我不懂。」中星說:「你鼻子下的嘴呢,不會請教演員?」請教誰呀?我當然第一個想到去請教白雪,但我不敢,只好去請教演《拾玉鐲》的王老師。我也知道還有個邱老師比王老師知識更多,邱老師卻是男的,請教王老師其實還是為了容易接觸白雪。但是,每次我去找王老師,旁邊的白雪就走開了。一次吃飯,我明明看見白雪和幾個演員拿著碗去伙房,我就鼓了勇氣迎面朝她走,而白雪看見了我,卻折身又回到倉庫的宿舍去。演員們喊:「白雪,你還吃不?」白雪說:「你們先去吧,我過會兒來。」我知道她又在避我,只好打了一碗菜,筷子插了兩個蒸饃回到後殿去。後殿裡沒有一個人,聽得見老鼠在什麼地方跑動和啃東西。頓頓腳,響聲停了,腳一停,響聲又起。我放下碗坐在那裡吸紙菸,聽起遠處隱隱的人笑。

我只有在晚上演出時才能睜大了眼睛看白雪。她在臺上演《藏舟》,唱道:「耳聽得樵樓上三更四點,小舟內難壞了胡氏鳳蓮,哭了聲老爹爹兒難得見,要相逢除非是南柯夢間。」臺上演的是更深靜夜,臺下正好也是彎月當空,我想,一隻小船兒浮漂在江心,船上一個女人唱著歌訴她的哀傷,我的眼淚就下來了。這時候,有人在拍我的肩,回過頭來是王老師。她說:「你哭啦?」我說:「白雪在船上一唱我眼淚就止不住了。」她說:「是胡鳳蓮在船上唱。」我說:「噢,是胡鳳蓮。」她說:「你不知道吧,這段唱腔是我設計的,胡鳳蓮因爹死後十分悲痛,但她是在船上,又處在複雜的心理狀態下,再加上夏公子還在身邊,所以設計的唱腔節奏平穩,旋律和緩,才符合她的身份。你這一哭,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她是在誇耀她哩,我就不哭了,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最後竟哭出了聲。戲臺子上,白雪還在划船,她走起了碎步,像水上漂,漂過來漂過去,我覺得滿臺上都是水,水從臺子上溢下來,戲臺子下面就全是水了。突然,白雪是身子一個趔趄,她捂住了嘴,幾乎要倒下去呀,最後還是站住,鑼鼓點子就亂了。這是嚴重的失場,別人看不出來,王老師看得出來,她「啊」了一下。我說:「鑼鼓咋敲的?」她說:「白雪懷了孕,她犯惡心了。」我說:「?白雪懷孕了?!」王老師踢了我一腳,說:「喊啥哩!」

白雪真的是懷孕了。這訊息其實在劇團裡不是秘密,原本彩排時她就給中星說過,但白雪是臺柱子,中星要求她繼續上戲,到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再說。這次失場後,白雪就再沒出演a角,只在別的戲裡跑跑龍套。對於白雪懷孕,我心裡怪怪的,說高興我高興不起來,說難過也算不上是難過。已經有幾次,我遠遠地留神過她,她蹲在那裡嘔吐,嘔吐又嘔吐不出來什麼東西,然後就坐在那裡不停地唾唾沫。她離開了,我走過去,那塊地方被她唾得像落了一層雨,我就可憐起了她。但我能給她做些什麼呢?第二天的晚上戲演完後,我瞧見她和另一個女演員去鎮街口買燒雞,另一個女演員買了一塊醬雞肉,她卻要買辣雞肉,說:「口寡得很,啥都不想吃,就饞辣雞肉。」另一個女演員說:「酸男辣女,你要生個女娃呀!」她說:「那就來個‘貴妃’!」我還胡塗她怎麼說「貴妃」?她買了一個雞腿一個雞翅高高興興走了,我才明白雞腿是「跪」,雞翅是「飛」。我就過去對賣燒雞的小販交待,叫他每晚戲畢後提了盒子到倉庫宿舍那兒去賣。

白雪不出演a角了,看戲的人越發少,急得中星嘴上起了火泡,要求晚上演出前兩個小時就得「吵臺」。來參觀臉譜的就更少,我雖然從王老師那兒學到了一些秦腔的知識,但仍是不夠,我說:「王老師,你給我寫個什麼東西,我把它抄了貼在牆上,可能來參觀的人就會多的。」王老師說:「你想了個美!我怎麼給你寫這些,就是我給你寫,我有時間嗎?!」她傷了我,我就再不願提說了。可是到了午飯前,她卻主動來給我說,她同意給我寫的,我就買了一個燒雞腿謝她。午飯後,演員們都休息了,我睡不著,到村邊的小河裡去洗澡,我沒有想到小河邊的樹陰下坐著白雪,白雪趴在石頭上寫什麼。我幾次都要走近去,抬了腳又收回了腳,我怕我過去了白雪肯定要走的,不如她就坐在那裡能讓我好好地看著她。她低了頭寫,頭髮撲撒在面前,頭髮是那麼黑,襯得臉是那麼的白,寫著寫著寫不下去了,抬了頭,太陽從烏雲裡露出來了,嘴角咬起筆桿。筆桿前世是啥變的呀,這樣有福!她又開始唾唾沫了,一口一口往河裡唾,河裡的魚都是紅魚,向那裡遊,河裡就紅了一片。我就這麼一眼一眼看她,她怎麼抬手,怎麼擰身,我說不出來,但我全裝在眼裡,等她已經離開走了,我眼前還是她坐著寫字的神情模樣!到了下午,王老師交給了我一份關於秦腔的介紹材料,字寫得並不好,但清晰整潔。我說:「我給你買雞腿!」王老師說:「得買一隻整雞!」可我把材料拿到後殿,在一張大紅紙上抄寫的時候我聞見了材料上的氣味,這氣味和先前我偷白雪的胸罩上的氣味一樣,我明白了這材料是白雪寫的。王老師,你哄我,你哪兒肯寫材料,你哪兒又能寫了材料,你有這氣味嗎,一個老太婆了有這麼香的氣味嗎?

材料上是這樣介紹著秦腔:秦腔,又名秦聲,是我國最早形成於秦地的一種梆子聲腔劇種,它發端於明代,是明清以來廣泛流行的南昆、北弋、東柳、西梆四大聲腔之一。唱腔以梆子腔板腔體為主,除有「慢板」「二六板」「帶板」「滾板」「箭板」「二倒板」等基本板式,還有「麻鞋底」等彩腔腔調十餘種。板路和彩腔均有歡音、苦音之分,苦音腔最能代表特色,深沉哀婉,歡音腔剛健有力。凡屬板式唱腔,均用真嗓,凡屬彩腔,均用假嗓。伴奏曲牌分絲絃曲牌和管樂曲牌,數目甚豐,常用也有一百餘首,如「小開門」「紫南風」「朝天子」「雁兒落」「柳生芽」「步步高」等。鑼鼓經名目繁多,有慢、中、快、散四種型別,依其作用又有開場、動作、板頭、曲牌鑼鼓四種之別。樂隊分文、武場,文場以胡琴為主奏,武場以鼓板為主奏。表演均以我國傳統的戲曲虛實結合、且以寫意為主,並採用虛擬的表現手法,有四功五法和一整套的程式,再加上世代的藝人的智慧運作和多方創造,形成眾多「絕活」。角色有三大行十三小行,三大行為生、旦和花臉。十三小行是鬍子生、老生、小生、武生、正旦、花旦、小旦、老旦、彩旦、武旦、大花臉、二花臉和三花臉。現存傳統劇目三千多種,多為歷史故事戲,劇中主要人物也多系帝王將相、忠臣義士、英雄豪傑和才子佳人。最擅長搬演袍帶戲、扎靠戲和「光棍戲」。組班制統「四梁四柱」,「四梁」為頭道鬍子生、大花臉、正旦和小旦。「四柱」為二道鬍子生、二花臉、小生和醜。這些行當要求唱唸做打俱精,且有各自的絕招和拿手好戲。臉譜旦角多用墨縐紗包頭、貼片子。丑角有梅花、蝙蝠、銅錢和全白臉等,淨臉譜色塊大,起竅高,面窄額寬,圖紋多變,可分為花臉、白臉、黑臉、紅臉和淨臉。勾黑臉表示人物鐵面無私,剛正不阿,如《鋤美案》中的包拯。曹操、潘仁美因其驕橫、霸道和姦詐,則勾白臉。勾紅臉則表示人物有忠貞英武的性格特徵,如關羽。還有特殊的臉譜勾法如旦角淨扮,淨角俊扮,生角淨扮。

我感動著白雪為我寫這麼長的文字,也感嘆她知道的這麼多,明白她不離開劇團去省城,實在是她為了演戲而生的,我說:白雪,白雪,你真偉大!卻就擔心起她的身體了。她妊娠反應是越來越厲害,不出演了a角,看戲的人越發地少,少到有些寒磣。劇團又演了一個晚上,又演了一個晚上,戲畢吃宵夜,是一人一碗白菜豆腐湯和一個大蒸饃,大家就地坐了一圈吃喝,中星便喊我也坐過去吃。中星問:「今日到你那兒看的人多少?」我說:「四個人。兩個老漢,一個婆娘,婆娘懷裡抱了個娃。」一個演員就對我說:「引生,你現在看見了吧,我們像不像個要飯的,背個鋪蓋四處流浪!」中星就訓道:「你怎麼說這話!」那個演員說:「好,好,為了振興秦腔我們光屁股攆娘哩,不怕死也不知羞!這樣說行吧?」我笑了笑,趕忙岔話,說:「在竹林關鎮還要演幾天?」中星說:「再演兩場,就轉到過雲樓鄉去,那裡條件好哩。」另一個演員說:「我佩服咱團長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來這兒前你說條件多好多好,可一場戲,咱掙死掙活地演哩,能有幾個人看?」中星說:「正因為人少,我才讓鎮上包場哩。」那演員說:「一場包四五百元,還不夠咱的枉累錢!即便吃虧賠本也行,你總得有人來看呀,中午加演的那一場,我現在臉還紅哩。」我說:「你們做演員的還有臉紅的?」那演員說:「演員總該長了臉吧?中午演到最後,我往臺下一看,只剩下一個觀眾了!可那個觀眾卻叫喊他把錢丟了,說是我拿了他的錢,我說我在臺上演戲哩,你在臺下看戲哩,我怎麼會拿了你的錢?他竟然說我在臺下看戲哩,你在臺上演戲哩,一共咱兩個人,我的錢不見了不是你拿走的還能是誰拿走的?」中興黑了臉,說:「我告訴你,你再這麼編段子作賤劇團,我就開除了你!」他站起來,對我說:「走,不聽他胡說八道了,我跟你到後殿說話去!」

到了後殿,中星說:「演員裡邊有些人文化低,素質差,只算經濟賬不算政治賬!」我說:「這兒沒人,你給我說實話,你也是當了一段時間的團長了,你說說這秦腔還有沒有前途?」中星說:「這話怎麼說呢?」我說:「恐怕有一天,劇團就散夥了。」中星說:「劇團畢竟是一批人吃飯的地方麼。」還要說什麼,忽然聽到一陣吵鬧,就有人跑來找中星,說劇團收拾舞臺的那些人和村人吵起來了,村人說戲臺上是他們三戶人家放麥草的地方,為演戲才騰了出來,應該給他們三戶人家付騰場費。中星說:「鎮上包了場,還給他們什麼錢?讓後勤科老王去處理吧。」那人走了,中星說:「咱整天說傳承民族文化,秦腔就是民族文化的精粹啊,振興秦腔應該是文藝工作者的責任。再說,如果沒有了秦腔,群眾文化生活就只有喝酒搓麻將?」我說:「問題是沒人看秦腔麼,真不如演歌舞,你知道不,清風街有個陳星,歌兒唱得好。」又有人跑來說:「團長,老王處理不了,雙方打起來啦!」中星說:「好好說,打啥哩?別見風就是雨,讓劇務科老張去,他能鎮住!」那人走了,中星說:「你說唱流行歌,把劇團變成卡拉ok廳?!」我說:「陳星一唱歌,清風街的年輕人都去了,翠翠就是因為他能唱歌才和他好的。」又有人跑來了,說:「團長,老張碕不頂,打出血來了,你再不去就出人命啊!」中星說:「那快去叫派出所呀!」那人跑去了,中星說:「翠翠?是雷慶的小女兒……真要出人命呀?我得看看去!」

這個晚上,人命是沒出,但事情鬧大了,它牽連了我,不但失去了繼續跟著劇團巡迴演出的機會,更讓我在白雪面前丟盡了臉面!事情是這樣的:中星走後,我先一直在後殿裡,而中星去了戲樓,劇團裡的一些演員已經和竹林關鎮的村人打成了一鍋灰,當然是中星把演員們都撤回了倉庫宿舍,宣佈關上倉庫大門,一律不準出外,要大便的先憋著,要小便的,男演員從北邊牆角的那個視窗往外尿,女演員在隔開的那邊門下往出尿。但村人的怒氣並沒有消,他們又攆來在倉庫外叫罵,罵得很難聽,甚至有了石頭和瓦塊打在了鐵門上。我本來乖乖地呆在後殿,可我那時卻操心起了白雪,我想雙方打鬧起來,白雪會不會也去現場了呢?即便她不會參與打架,但別人會不會撞了她呢?她可是有身孕的人,提著雞蛋籃子過街,不怕咱擠人就怕人擠咱啊!還又一想,如果誰撞一下白雪也好,不要撞得太重,最好讓我看見,我就會豁出命去撲上去和那人打,我打壞了他,我英雄,他打壞了我,白雪就會心痛我。這麼一想,我就往倉庫那邊跑,竟沒有關後殿的燈,門也沒鎖。等我跑到倉庫,倉庫大門前黑黝黝站了一夥人,石頭瓦塊往大門上砸,我偷偷溜到倉庫背後的窗下,輕聲喊:「喂,喂!」倉庫裡靜悄悄的,沒人回答。前門的打砸聲、叫罵聲漸漸平息了,我又輕聲喊:「團長,團長!」沒人時我叫中星是中星哥,當著演員面我叫他夏團長。中星應了聲,說:「誰?」我說:「走了走了。」中星趴在視窗說:「走了?」我說:「你們沒事吧?」中星在倉庫裡說:「走了,走了。」話剛落點,電燈卻滅了。倉庫裡一陣騷動,中星在說:「不許出去!電線鉸斷了就鉸斷吧,閉上眼睛都是個黑麼!」倉庫裡又靜下來,我聽見有人放了一個很大的屁。這時候,遠遠的地方傳來賣燒雞的聲音,說:「燒雞——誰買燒雞——」我對窗縫又叫:「夏團長,團長!」中星說:「你快回去睡去!」我說:「沒事吧?」中星說:「沒事。」我問的是白雪有事沒事,但我不能提說白雪的名,又說:「真的沒事?有賣燒雞的。」中星就躁了,罵道:「你回去!」

我回到了後殿,打老遠看見後殿的門敞開著,覺得奇怪:剛才我沒鎖門?心裡就緊了!一進殿果然,殿裡亂七八糟,有三個臉譜馬勺被砸成了碎片,有四個斷了勺把,我的被子上被澆了水,那一隻碗在門口,是三瓣。狗日的,他們沒有砸開倉庫鐵門,來我這裡發洩怨恨了!我清理了一下臉譜馬勺,一百二十個臉譜馬勺,毀了七隻,丟失八隻。我一下子火冒了三丈,提了個條凳就衝出了後殿,跑到戲樓前,戲樓前沒人,又跑到街口,街口沒人,我狼一樣地喊:「人呢,狗日的人呢?我日你娘了你打砸搶臉譜馬勺?!」沒人回應我,我掄起條凳往一個碌碡上砸,條凳的四個腿兒就全飛了。我撲沓在黑地上嚎啕大哭。

到了天明,劇團裡有兩個演員收拾了鋪蓋離團回縣了,他們是早已聯絡了南方的一個演出班,因中星沒允許才留下來,現在一走,大家心就亂了。中星挽留那兩個演員沒挽留住,卻當著所有演員的面開始罵我,罵我沒有保護好臉譜馬勺:「你咋不死呢?你被打死了我給你申報個烈士,可你好好的你把馬勺讓打砸搶啦,你讓我怎麼給四叔交待?!」我說:「我給四叔賠!」中星說:「你拿啥賠?你拿碕賠呀,你還沒碕哩!」罵我可以,他中星揭我的短我就生氣了,何況當場還有白雪,而劇團人壓根不知道我是自殘過的。我說:「你當團長哩你這麼粗野?」中星說:「你惹下亂子了我再給你笑?你滾!你給我滾!」我就這麼離開了劇團。我在劇團裡的失敗,完全是一種天意,我是真不該保管和展覽夏天智的秦腔臉譜的。在我走出了十米遠,我回過頭來,中星以為我要報復他,他說:「你要幹啥?」我拿眼在人群裡尋白雪,白雪就站在女演員中間,她頭上彆著一枚髮卡,太陽把髮卡照得像一顆星星,光芒乍長乍短。我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頭上的草帽就掉下去,我沒有拾,我覺得整個腦袋都掉下去了。他們被我的舉動驚呆了,全都鴉雀無聲。但我終於再次扭轉了身,迅速地跑開,眼淚就雨一樣地灑了一地。

我回到了清風街。清風街是我的清風街,清風街裡的日子是我的日子。我路過州河,從橋上跳下去美美洗了一個澡。太陽很曬,遠處的啞巴在泥灘上用鐵叉插鱉。啞巴空有力氣,就是插不著鱉,嗷嗷地罵著走過來,對著我喊。我不理他,伸手在石堤的洞隙裡摸魚,人倒霉了喝水都會噎住,摸出來的卻是一條蛇。我把蛇扔到岸上,啞巴卻把蛇頭跺了,塞在嘴裡就吸血,蛇沒有了頭蛇還活著,尾巴在他的胸前打得啪啪響。我不願意和兇殘的人呆在一起,從州河裡出來進了清風街,啞巴卻還跟著我。我說:「你滾!你給我滾!」我是有些過分,可不招惹啞巴,我還能再招惹誰呢?我和啞巴就坐在東街的二道巷裡玩起「跳方」。你一定曉得圍棋而不知道「跳方」的,清風街人的「跳方」大致和圍棋是一樣兒的規則。啞巴笨是笨,「跳方」卻跳得好,我一直跳不過他,但我手快,能在落子的時候偷子或把子移位。啞巴今天警覺著我的小動作,雙眼盯著我的手,來運被夾在他的兩腿間,使勁地要掙脫,他的兩腿卻越夾越緊,狗尾巴就像風中的旗子一樣地搖。我說:「來運來運,你搖得心慌不慌?」捏起了啞巴的一顆子。啞巴似乎沒留意,待又重新將子落在另一個方格上,他知道自己是敗了,撓著頭,一臉的疑惑。我嘎嘎地笑起來,用很壞的笑聲羞辱了他。啞巴一下子將方格上的子兒全抹了,一口痰吐在我的臉上。我也不避,吐他一口。我們吐來吐去,來運趁機汪汪大叫跑了出去,原來是中星的爹從巷口過來,已經站在了我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