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追夢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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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夢案」走訪調查進行到了1997年11月初,香港影視歌三棲明星黃家傑提供的赴宴人員名單上,還剩下兩個人。其中一個的名字搞錯了,警方問了同席的人,可誰也不認識,幾經周折才找到。這老兄一叫就來,跟那些人不同,他不是文藝界人士,是個做生意的,也姓黃,進了警隊挨個敬菸,一直敬到審訊室裡。衛崢嶸一推,說這兒不準抽菸,便開啟錄音機問話。黃姓男子說,我那天晚上喝多了,早早就滾到桌子下面去了,怎麼回到家都不知道的!衛崢嶸問,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會參加黃家傑的晚宴?黃姓男子說,我給了錢的呀!他從手邊的提包裡拿出一個花花綠綠的盒子,宣告道,我是做生意的,想請黃家傑給我的產品做形象大使,咱是本家嘛,可還沒談就喝醉了!陸行知看清盒子上印著「脫髮剋星」字樣,望了望中年男人微禿的頭頂。衛崢嶸又問,你幾點到的家?有證人沒有?有,我老婆!黃姓男子又惋惜道,那個小妹好漂亮的,怎麼就被害了!那一頭大波浪,我還想請她一起做形象大使呢!陸行知一愣,打斷他說,大波浪?柳夢是直髮。說著陸行知拿出從柳夢家取的一張生活照給他看。「脫髮剋星」驚詫了,驚道,被害的是她?他又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心儀的「大波浪」還活著,忙問陸行知,你們有「大波浪」的電話嗎?呼機也行!衛崢嶸不勝其煩,趕蒼蠅似的揮揮手說,走走走,趕緊走!

名單上最後一個人是個歌手。陸行知聯絡上了,歌手晚上有演出,讓他們去東柏林酒吧。路上,陸行知的呼機響了好幾回,都是楊漫呼他。陸行知看看就放下了,沒空回。他的呼機是楊漫送的漢顯,字跡又大又清楚。衛崢嶸也看見了呼機上的內容,他把車開到一家叫江南岸的老飯館前,停下說,下去吧。陸行知有點兒不好意思,說不行,工作沒完成呢。衛崢嶸說,剩下一個我去問,估計也問不出個屁來。趕緊去,你已經遲到了。

陸行知猶豫了一下,謝過衛崢嶸,下車進了飯館,直奔包間。包間裡已經坐了三個人,楊漫和她爸媽—楊局長和魯副局長。菜也已經點好,擺了一桌子。陸行知還沒落座,先賠罪說,爸、媽,對不起,我有工作來晚了。楊局長看著有些官架子,沉著臉點了點頭。魯副局長臉色不快,話就有些不好聽,說,你又不是公安部部長,能忙得表都顧不上看?陸行知低了頭,一臉歉意地說,有案子,走不開。丈母孃說,不是才上幾天班嗎?現在這個階段,也就是給領導端端茶倒倒水,抹抹桌子掃掃地的了,還能負責什麼大事情?楊漫有點兒不滿,但為了不破壞氣氛忍著沒說話。陸行知給老丈人倒上一杯酒,自己卻端了茶,說,爸,我敬你一杯。楊局長說,你還是不喝?陸行知說,對,沒學。楊局長說,還是要喝一點,不會喝酒人際交往打不開局面嘛。陸行知有些為難,只好勉強給自己倒了一杯。楊漫伸手奪去,說,咦,還有老丈人嫌女婿不喝酒的?他要是喝多了,你伺候啊?楊局長說,我這也是為了他的前途。楊漫把酒杯放得遠遠的,嫌棄地說,不喝不喝,咱們不學這個。

衛崢嶸到了東柏林酒吧,找了個服務生說要找王旭,那人往臺上指了指。這家酒吧氣質略土,燈光打得花花綠綠,臺下散坐著一夥夥年輕男女,臺上一名油頭粉面的男歌手正在聲情並茂地唱著《愛如潮水》。衛崢嶸看見架子上的一排洋酒,嗓子眼癢癢起來,掏錢要了一杯伏特加。這酒量不足一兩,價格卻遠超出他的預期。為了面子,衛崢嶸只好忍痛付了錢,找了張桌子坐下,端起酒一飲而盡。味兒他不大習慣,像喝下去一口工業酒精。

唱完了,王旭要了杯熱水,在衛崢嶸對面坐下,看見衛崢嶸面前的酒杯,說,你現在是上班時間吧。衛崢嶸掏出小錄音機說,我現在是加班時間。他接著問,你10月18日晚上參加了黃家傑晚宴,是幾點走的?王旭早有準備,說,我11點多走的,去趕紅太陽酒吧的午夜場,有一屋子人給我證明。這時又有歌手上臺表演,架子鼓先咚咚鏘鏘敲了起來,吵得很。衛崢嶸關掉錄音機說,不成,得換個清淨地方。王旭說,別,我等會兒還得上臺呢。他頓了頓,又說,長話短說吧,我知道是誰幹的。衛崢嶸一怔。

江南岸包間裡,四人吃著飯,楊漫父母都沒話,氣氛有些壓抑。楊漫剝了一個油燜大蝦,隨手放到陸行知面前的碟子裡。陸行知敏感地看看岳父岳母,唯恐這個舉動越了尊卑。果然岳母有意見,譏諷說,長這麼大,沒給我剝過蝦。陸行知連忙把蝦仁夾起來,往岳母碟子裡放。楊漫說,也用不著我啊,家裡都是阿姨給剝好不好?陸行知又夾了一個蝦,笨手笨腳地剝殼,楊漫伸手奪過去,說,行了,你又不會,半小時剝一個,餓死人啊。楊母挑挑眉毛,問陸行知,你不是會做飯嗎?陸行知恭敬地回答說,對,做飯我行,但從小家裡沒吃過蝦,所以……楊母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吩咐說,你以後也學著點兒,漫漫從小不缺海鮮,跟著你可別吃苦。楊漫瞪了她媽一眼說,媽,你這什麼思想境界,不吃海鮮就是吃苦?跟你的身份不符啊,陸行知做的飯比海鮮好吃多了!楊局長出聲打破緊張氣氛,平易近人地評論道,警察這個工作……辛苦啊。小陸,再鍛鍊兩年,我給你換個單位。陸行知臉色變了變,賠笑著說,謝謝爸,不用了,我喜歡幹刑警。楊母臉上露出不識抬舉的神色,不容置疑地反駁道,怎麼不用!這工作太危險,漫漫也需要人照顧。當初我們點頭,就是覺得你家境雖然不好,還是有上進心的,又能幹家務。你以為漫漫他爸會隨便給人伸這個手?還不是想讓漫漫生活好點……楊漫啪地將筷子拍在桌子上,把她媽的話截住了。楊漫也不抬頭,看著面前的盤子,語氣輕描淡寫地說,你們要再說一句讓陸行知難看的話,哪怕有一點點暗示,我們倆馬上就走。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衛崢嶸和歌手王旭出了東柏林酒吧,上了衛崢嶸的車,關上車門,安靜了些。衛崢嶸把小錄音機放在儀表臺上,舉著黃家傑發來的人員名單給王旭看。王旭瀏覽了一遍,說,這名單是黃家傑那邊給的吧。衛崢嶸說,對,你說的是誰?王旭說,他不在名單上。衛崢嶸有點兒惱火,黃家傑居然敢漏報?王旭又說,不是,他是黃家傑走了之後才來的,11點左右吧,黃家傑不知道。衛崢嶸問名字,王旭說,姚樂(lè),他管自己叫姚樂(yuè),真做作,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唱搖滾的,乾脆加個滾,叫姚滾樂好了。衛崢嶸不知道怎麼講合適,乾脆說,這個姓姚的跟柳夢認識嗎?王旭臉上浮現出了鄙夷之色,說,何止認識啊,他一直苦追柳夢,可惜柳夢看不上他。這人整天髒兮兮的,頭也不洗,衣服像是從要飯的身上搶的,誰會看上他?衛崢嶸說,說重點,他來了之後幹什麼了?王旭滿臉不屑地說,喝唄,白吃白喝的機會他可不放過,先自己幹了三杯,又到處碰杯。可誰跟他碰啊,嗓子要不要了?衛崢嶸再次打斷他的發揮,他也留了個心眼,這種走訪物件跟嫌疑人不對付,有時會借題發揮,能把一說成五。王旭接著說,後來他聽說柳夢跟黃家傑走了,就摔了個杯子,醉醺醺地跑出去了。對了,他還一直罵罵咧咧的,一點教養都沒有。衛崢嶸看看王旭,別有深意地問,你是不是挺煩他的?王旭

咬咬嘴唇,幽怨地說,這人就是個混混、流氓,暴力得很。衛崢嶸看王旭一臉憤恨,猜出來了,他打過你?王旭臉色有點兒不自然,預設了,扒開頭髮給衛崢嶸看,他頭上有道疤。衛崢嶸問,他為什麼

打你?不是為了柳夢吧。王旭擺擺頭發,把疤擋住,說,不是,我對柳夢沒興趣。他唱搖滾的,老取笑我們唱流行的。嘁,就他寫的那些破歌,驢叫似的,酒吧都沒人請他唱,還總說要去北京呢。我氣不過說了他兩句……衛崢嶸把話題兜回來,說,你們這個…….專業分歧先放放,那天晚上之後,你還見過他沒有?王旭說,沒有,昨天有個演出他也沒來。

據王旭說,姚樂住在一個半地下招待所,很多落魄藝術家都委身在那兒。衛崢嶸到了這個藝術家的「搖籃」地,叫醒一個胖胖的女服務員,報了姚樂的名字。女服務員想了半天,衛崢嶸又提示,唱搖滾的,她才終於恍然想起,喝道,那個貨!她帶著衛崢嶸下到地下,穿過幽暗潮溼的過道,繞過隨處懸掛的溼衣服,在一個房間門外停步。衛崢嶸向服務員比了個別出聲的手勢,示意她開啟門鎖。

服務員拿鑰匙剛開啟門,衛崢嶸一個箭步衝了進去。他藉著牆上半窗透進來的光,看見房間裡兩張單人床,其中一張床上躺著一位住客,蒙著被子,只露出油乎乎的長頭髮。聽見響動,這人剛要起身,衛崢嶸衝上去把他按住,又掀了被子,反剪雙手將他控制住了。衛崢嶸喝道,別動!是姚樂(lè)嗎?住客喊道,我不是!哎你幹什麼你?衛崢嶸想起王旭的話,換了讀音問,姚樂(yuè)?住客說,不是我!他不在!衛崢嶸把他提溜起來,是個長髮男青年,挺瘦,看起來像是營養不良的樣子。衛崢嶸問他,不在?你是誰?瘦子反問,你是誰?衛崢嶸說,我是警察!瘦子說,警察……查房用得著這麼粗暴嗎?衛崢嶸說,少廢話,這是姚樂的房間,你怎麼在這兒?瘦子不忿地說,這房是我掏的錢!衛崢嶸有點兒鬱悶,問他,姚樂呢?瘦子說,好幾天不見人了,吉他都帶走了。衛崢嶸又問他跟姚樂什麼關係,瘦子說,朋友。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熟。衛崢嶸又看了看他,問,你……也是唱搖滾的?瘦子好像受了侮辱,沒好氣地說,我是作家!

衛崢嶸打量了一下,房間裡亂糟糟地像個狗窩。姚樂的床邊堆著一些又髒又舊的衣物。衛崢嶸翻了翻,沒什麼收穫。衛崢嶸問這瘦子,有姚樂照片嗎?瘦子說,我留他照片幹嗎,他又不是我情人。衛崢嶸有點兒洩氣。瘦子突然想起什麼,拉開床頭櫃抽屜,在一堆垃圾裡翻找,最後找出一張紙,遞給衛崢嶸,說,這個就是他。

這張紙是一張自制印刷的小海報,海報上姚樂披頭散髮,抱著吉他憤怒地嘶吼著,標題是「大刀向資本家的頭上砍去」。

衛崢嶸沒找到姚樂,回隊裡查他,沒想到「姚樂」這個名字也是後改的藝名。沒辦法,衛崢嶸找到陸行知讓他去派出所找外來人口登記資訊。

陸行知剛走,老呂找來了。老呂跟衛崢嶸說,有個爆炸新聞,衛崢嶸要是請自己吃飯就透露給他。衛崢嶸不理他,讓他自己憋著爆炸去。老呂又說,白曉芙的事兒。看衛崢嶸要開罵,老呂忙說行,飯先欠著,壓低聲音說,白曉芙要離婚了。衛崢嶸一愣,問他怎麼知道的。老呂說,我小姨子是法院的,白曉芙去了幾回了。

知道了這個事兒,衛崢嶸在隊裡坐了會兒,抖了半小時腿,喝了兩杯茶,但還是坐不住,鬼使神差開上車去了南大。他遠遠地在生化實驗樓前停下車,才反應過來,自己心燒火燎地跑來,也不知道說什麼。正猶豫著,他就看見白曉芙從樓門口出來了,接著看見一個男人騎著輛腳踏車迎著白曉芙而去,後座帶著個小男孩,看起來有八九歲,揹著小書包。男孩下了車,朝白曉芙跑過去。男人跟她連個招呼都沒打,掉轉車頭就走,朝著衛崢嶸這邊騎過來了。衛崢嶸也不知怎的,在座位上不由自主往下出溜了些,抬起手半擋著臉,有些沒來由地心虛。只見這個男人從他車旁騎車走過,中等個頭,人挺瘦,皮膚黝黑,目光無神,穿衣也不講究,看起來應該是個工人。衛崢嶸嘆了一口氣,在車裡呆坐了一陣,沒有下車。

回到隊裡,陸行知已經查到了姚樂的資料,本名姚豐收,父母都是農民,老家離本市一百公里左右。衛崢嶸帶上朱刑警和老杜連夜去了姚樂老家,直到早上才開車回來,車身上裹滿泥漿,像剛從泥坑裡開出來似的。衛崢嶸風塵僕僕,一看就是一夜沒睡,眼睛都熬紅了,火燒火燎的。朱刑警和老杜撲了個空,兩個人也心氣兒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