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是做不到的。首先需要麻醉它,所用的麻醉劑有五百公斤。這是一個耗資幾十億元的軍事科研專案,我曾是這個專案的負責人。波賽冬是美國海軍的財產,在冷戰時期用來向華約國家的海岸輸送間諜和特種部隊。我還主持過一些別的專案,比如,在海豚或鯊魚的大腦中埋入電極,然後在它們身上綁上炸彈,使它們變成可控制的魚雷。我為這個國家做了很多的事情,可後來,國防預算削減了,他們就把我一腳踢出來。我在離開研究院的時候,把波賽冬也一起帶走了。這些年來,我和它遊遍了各個大洋……」
「那麼,皮諾曹,你用你的波賽冬幹現在這件事,有沒有道德上的,嗯,困擾呢?當然你會覺得我談道德很可笑,但我在南美的提煉廠裡有很多化學家和工程師,他們常常有這種困擾。」
「我一點沒有,先生。人類用這些天真的動物為他們骯髒的戰爭服務,這已經是最大的不道德了。我為國家和軍隊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有資格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既然社會不給,只好自己來拿。」
「哈哈哈哈……對,只好自己拿!哈哈哈……」沃納笑著,突然止住,「聽,這是什麼聲音?!」
「是波賽冬的噴水聲,它在呼吸。小艙裡裝有一個靈敏的聲納,能放大外面的所有聲音。聽……」
一陣嗡嗡聲,夾雜著水擊聲,由小變大,然後又變小,漸漸消失。
「這是一艘萬噸級的油輪。」
突然,前面兩排巨牙緩緩動了起來,海水洶湧地湧了進來,發出轟轟的巨響,小艙很快被浸在水中。霍普金斯按動一個按鍵,小螢幕上的海圖消失了,代之以複雜的波形,這是藍鯨的腦電波。「哦,波賽波發現了魚群,它要吃飯了。」藍鯨的嘴張開了一個大口,小艙面對著深海漆黑的無底深淵。突然,魚群出現了,它們蜂擁著進入了大口,猛烈地衝撞著小艙,小艙中兩個人面前,全是在燈光中閃著耀眼銀光的魚群,它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覺得這只是一個大珊瑚洞而已。卡地一聲巨響,透過紛飛的魚群,可隱約看到巨牙合擾了,但藍鯨巨大的嘴唇還開著,這時響起一陣水流的尖嘯聲,魚群突然倒退,退到巨牙的柵欄時被堵住,沃納很快意識到這是鯨嘴裡的海水在向外排,巨大的氣壓在把同魚群一起衝入的海水壓出去。他驚奇地看到,在鯨嘴產生的巨大壓力下,水面垂直著從小艙邊移過去。很快,鯨嘴裡的海水排空了,吸入的魚群變成亂蹦亂跳的一堆,堆在巨牙的柵欄前。小艙下的柔軟的「地面」開始蠕動,這蠕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排排飛快移動的波狀起伏,魚堆隨著這起伏向後移去。當沃納?明白了這是在幹什麼時,恐懼使他從頭冷到了腳。
「放心,波賽冬不會把我們嚥下去的。」霍普金斯明白沃納恐懼的原因,「他能識別出我們,就象您吃瓜子能識別出皮和仁一樣。小艙對它進食會有一定的影響,但它已習慣了。有時候魚群很大,它在吃前可暫時把小艙吐出來。」
沃納鬆了一口氣,他還想狂笑,可已沒有力氣了。他呆呆地看著魚堆慢慢地移過了紋絲不動的小艙,移向後面那黑暗的大洞,當二三噸重的那堆魚在藍鯨巨大的喉嚨裡消失時,響起了一陣山崩似的聲音。
震驚使沃納呆呆地沉默著,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霍普金斯突然推了推他:「聽音樂嗎?」說著他放大了聲納揚聲器的音量。
沃納聽到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他不解地看著霍普金斯。
「這是波賽冬在唱歌,這是鯨歌。」
漸漸地,沃納從這低沉的時斷時續的轟鳴聲中聽出了某種節奏,甚至又聽出了旋律……「它幹什麼,求偶嗎?」
「不全是。海洋科學家們研究鯨歌有很長時間了,至今無法明瞭其含義。」
「可能根本沒有什麼含義。」
「恰恰相反,含義太深了,深到人類無法理解。科學家們認為這是一種音樂語言,但同時表達了許多人類語言難以表達的東西。」
鯨歌在響著,這是大海的靈魂在歌唱。鯨歌中,上古的閃電擊打著的原始的海洋,生命如熒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閃現;鯨歌中,生命睜著好奇而畏懼的眼睛,用帶著鱗片的腳,第一次從大海踏上火山還沒熄滅的陸地;鯨歌中,恐龍帝國在寒冷中滅亡,時光飛逝,滄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過後的初暖中萌生;鯨歌中,文明幽靈般出現在各個大陸,亞特蘭蒂斯在閃光和巨響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戰,鮮血染紅了大海;數不清的帝國誕生了,又滅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過眼煙雲……藍鯨用它那古老得無法想象記憶唱著生命之歌,全然沒有感覺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惡……
藍鯨於午夜到達邁阿密海岸。以後的一切都驚人的順利。為避免擱淺,藍鯨在距海岸二百多米處停了下來。今夜月亮很好,沃納和霍普金斯可清楚地看到岸上的棕櫚樹叢。接貨的人有八個,都穿著輕便潛水服,很順利地把這一噸貨運到了岸上,並爽快地付了沃納報出的最高價,還許諾以後有多少要多少。他們很驚奇這兩個人和那個透明小艙能穿過嚴密的海上防線,甚至一開始不知他們是人是鬼(這時霍普金斯已操縱波賽冬遠遠遊開了)。半小時後,接貨的人已走遠,霍普金斯喚回了藍鯨,帶著滿滿兩手提箱美元現鈔,他們踏上了歸程。
「好極了皮諾曹!」沃納興高彩烈地說,「這次的收入全歸你,以後的收入我們再按比例分成。你已經是一個千萬富翁了皮諾曹!……哈哈哈……我們還要跑二十多趟才能把二十多噸的都出手。」
「可能用不了那麼多趟,我覺得經過一些改進,我們一次可帶二到三噸。」
「哈哈哈哈……好極了皮諾曹!」
在海下平靜的航程中,沃納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被霍普金斯推醒,他看看小螢幕上的海圖和航跡,發現航程已走了三分之二,似乎沒有什麼異常。霍普金斯讓他注意聽,他聽到了一艘海面航船的聲音,在以前的航程中這已司空見貫,他不解地看看霍普金斯。但接著聽下去,他知道事情不對:與以前不同,這次聲音的大小沒有變化。
那條船在跟著藍鯨。
「多長時間了?」沃納問。
「有半個小時了,這期間我變換了幾次航向。」
「怎麼會呢?海岸警衛隊的巡邏艇不會對一頭鯨進行中微子掃描的。」
「掃描又怎樣,鯨上現在並沒有毒品。」
「而且,要想收拾我們,在邁阿密海岸最方便,為什麼要等到這時?」沃納迷惑不解地看看螢幕上的海圖,他們已越過了佛羅里達海峽,現在接近古巴海岸。
「波塞冬要換氣了,我們不得不浮上海面,只十幾秒鐘就行了。」霍普金斯拿起了遙控器,沃納慢慢地點點頭,霍普金斯按動遙控器,他們感到一陣超重,藍鯨上浮了,很快,他們聽到了一陣浪聲,鯨在海面上了。?突然,聲納中傳來了一聲悶響,小艙裡感覺到一陣振動。接著又一聲同樣的響聲,這次藍鯨的振動變得瘋狂起來,小艙在鯨嘴裡來回滾動,幾次重重地撞在巨牙上,發出了一陣破裂聲,兩個人幾乎被撞昏過去。
「那船向我們開炮了!」霍普金斯驚叫道。他用遙控器極力穩住了藍鯨,然後發出了下潛的指令,但藍鯨沒有執行這個指令,仍在海面上無目標地狂奔。霍普金斯感到了一陣顫抖,那顫抖發自藍鯨龐大的身軀,這是痛疼的顫抖。
「我們快出去,不然就晚了!」沃納大叫。
霍普金斯發出了吐出小艙的指令,這次藍鯨執行了,小艙從它的嘴裡以驚人的速度衝了出去,並很快浮上了海面。朝陽已在大西洋上升起,陽光使他們一時迷起了雙眼。但他們很快發現自己的雙腳浸在水中,剛才在鯨牙上的猛烈撞擊已把小艙撞出了幾個破口,海水湧了進來。整個小艙已嚴重變形,他們拼盡了全力也沒能拉開艙門逃生。他們開始用一切可找到的東西堵口,甚至用上了手提箱中那一捆捆的鈔票,但沒有用,海水繼續湧了進來,很快小艙中的水就有齊胸深了。在小艙下沉前的一刻,霍普金斯看到了那隻船,那是一艘很大的船;他還看到了船頭的那門形狀奇怪的炮,看到了炮口火光一閃,看到了那發箭狀的帶繩子的炮彈擊中了掙扎著的藍鯨的脊背。
藍鯨用最後的力氣在海面翻起了巨浪,它的鮮血已使一大片海面變成了紅色……
小艙下沉了,在藍鯨茫茫的紅色的血霧中沉下去。
「我們死在誰手裡?」當水已淹到下巴時,沃納問。
「捕鯨船。」霍普金斯回答。
沃納最後一次狂笑起來。
「國際公約早在五年前就全面禁止捕鯨了!這群狗孃養的!!」霍普金斯破口大罵。
沃納繼續狂笑著,「……哈哈哈哈……他們不講道德……哈哈哈哈……
社會不給他們……哈哈哈哈……他們自己來拿……哈哈……自己來拿……
海水淹沒了小艙中的一切,在殘存的意識中,霍普金斯和沃納聽到了藍鯨波塞冬又唱起了凝重的鯨歌,那生命最後的歌聲穿透血色的海水,在大西洋中久久地迴盪,迴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