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過馬路時,陳念站在路邊,北野在離她五六米的大樹下。背後有人拍陳唸的肩膀,她回頭,是鄭易。

她愣了愣,本能地想看一眼北野的方向,但沒有。

「鄭警官……」

「陳念,」鄭易微笑,「今天中午怎麼在外邊跑?」他曾經接送過她,知道她中午待在學校不回家。

陳念說:「我……有時候回去午休。」

「嗯,趴在桌上睡不舒服。」綠燈亮了,他抬抬下巴,「往前走吧。」

陳念跟著他走,隱約惴惴不安。

下午兩點的太陽照在馬路上,熱氣蒸人。

她斟酌半刻,問:「你……怎麼……在這邊?」

「哦,來找你的。沒想還沒到學校,在這兒遇見你了。」

「找我幹什麼?」

有車右轉彎,他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女孩皮膚微涼,很快縮開。

他察覺到一股距離感,理解為他們很久不見,且她學習壓力大;他說:「快高考了,看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還是……老樣子。」

「嗯。平常心就好。」隨意聊了一會兒,鄭易又說,「以後放學早點兒回家,下學了別往偏僻人少的地方走。」

到正題上了。陳念說:「老師……說過了。」

「嗯,那就好。」鄭易點點頭,想了很久,最後,不明意味地說,「和同齡的男生保持距離,別輕易相信他們。別單獨和男同學一起回家。如果遇到什麼事,要冷靜,不要激怒對方。」

陳念心一緊,像突然丟進沸水裡的溫度計。做鬼心虛,難道他知道北野這個人?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這話意思,應該是有嫌疑範圍了。

陳念抬起頭,想問個究竟,卻又意識到公事無法挑明,鄭易不會回答,就作罷了。

到學校門口,鄭易說:「你等一下。」他去街對面的小賣部買了個冰淇淋甜筒給她。

陳念接過,寒氣降在手背上。

鄭易笑了,說:「加油,好好學習。我這段時間很忙,所以沒什麼時間來看你。高考完了,我請你吃飯。」

陳念說:「好。」

鄭易走了,陳念看過去,看到了北野。

他站在梧桐樹下的斑駁光影裡,太陽光變成一道道白色的光束,在少年單薄的身體上打出一個個的洞。

陳念捧著冰淇淋立在校門口的臺階上,她不能過去,他也不能過來。

只一眼,他轉身走了,就像從沒來過。一串破碎的陽光在他身上流淌。

陳念回到學校。

臨近上課,教室裡幾乎沸騰。不知哪兒來的訊息,河裡發現的那個女生身份確定了。

正是魏萊。

曾好眼睛亮得像燈泡,對陳念說:「她下去陪小蝶了。——哦,不,小蝶上天堂了,可魏萊去了地獄。」

沒人會害怕一個死人,恨與怨都不用再隱瞞。

整個下午,小米都在嘆氣,陳念:「你今天怎麼了?」

小米說:「我有些難受。」

「魏萊的事?」

「嗯。」小米說,「雖然她很討厭,可又覺得很可憐。比起死掉,還是希望她活著。」

陳念則不知道,她不知道魏萊是死了好還是活了好。

在小米麵前,她很羞慚,也無力。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可終有些事把她們隔開,而她不知從何講起。

「我不懂這個世界。」小米說。當初胡小蝶跳樓時,惶惑的她也說過這句話。

小米精神不好,去洗臉了;陳念回到教室,徐渺過來坐在她前邊胡小蝶的座位上:「魏萊失蹤那天給我打過電話。」

陳念面色不動。

徐渺嘆了口氣:「她給我說了你的事,還說約了你去後山見面。讓我去‘欣賞’你的狼狽樣子,說就在後山,而且是體育課,我去了也不會被爸媽發現。」

陳念還是看著她,表情冰封。

「我不想再像她那樣,就拒絕了。以前覺得欺負人很拽很威風,現在想想很無聊。」

陳念說:「好在,你沒去。」

徐渺以為她尷尬,自己也有些尷尬,說:「我現在天天被爸媽教育,以前的德行別提了。不過陳念,那天魏萊沒把你怎麼樣吧?」

在她眼裡,陳念這種弱小的被欺負物件,根本不可能是嫌疑人。

陳念想起那天魏萊拿著影片囂張跋扈的樣子,侮辱她,威脅她,恐嚇她,保證她遭受的厄運將繼續;陳念搖搖頭:「沒。」

「哦。」徐渺湊過來,小聲,「別和任何人說你和她私下見過面,不然天天接受盤問,你別想學習了。」

陳念點了下頭。

不到半天時間,各種訊息像長了翅膀的鴿子,飛遍校園。陳念下樓上體育課時,聽見低年級的學生討論得神乎其神:

「誒,你看過美劇《犯罪心理》沒?」

「沒啊,好看嗎?」

「超好看,你去網上找。我跟你說,像魏萊,她就是那個連環強.奸犯的失控點和爆發點,雨衣人的犯罪已經升級了,以後他再對女孩下手,都會把她們殺掉。」

「啊?真的假的?」

「真的。電視裡這麼說的。他從強.奸裡獲得的快感無法滿足他,殺過一次人,就像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他得繼續從殺人裡獲取快感。」

「好恐怖哦。——不過你好厲害,以後去當專家。」

「那當然,這是我的志向。」

很多學生都在議論。

他們對被害者懷著可憐,人多時這種感情尤其強烈,從眾地寫在臉上和嘴上。

有人號召點蠟燭為魏萊祈福,但臨時「組委會」在蠟燭型號,擺放造型,誰來拍照,誰出鏡,由誰釋出在微博上等事宜起了不小的爭執,好在最後達成一致。

但還沒到晚上,就有人在教室裡點蠟燭玩,更多的少年加入,又打又鬧,又笑又跳,瘋成一團,差點引起安全隱患,結果被教導主任訓斥一番,說好的祈福行動也就沒影兒了。

有時候,陳念覺得,

學校是一座奇異的植物園,每個少年都像一株花兒,一根草,或一棵灌木。

有的少年美麗,有的少年醜陋;有的少年在有一些時候美麗,在有一些時候醜陋;

他們像葛藤和松木爭奪陽光雨水,你死我活;他們像石蕊松蘿,互利共贏;更多的時候他們像喬木與灌木,各自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分享自然,互不干擾。

而連學校都活不過的人,以後如何活得過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