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拿了跳繩遠離人群,走去操場的角落跳,跳著跳著,從正午的陽光下跳進桑樹的陰影裡。

蟬在她頭頂叫:知了……知了……

「喂。」低低的男音,沒什麼情緒。

陳念陡然停下,心跳砰砰,四下尋,沒人。遠處的操場上同學們在活動。

少年輕哼一聲:「這裡。」語氣裡三分無語七分冷嘲。

陳念扭頭看相反方向,是那晚的白t恤男孩,隔著學校的欄杆,站在太陽下。今天他還穿著白t恤,校服褲子,外套系在腰上,不知是中專還是技校的。

他手裡拿著一支沒點的煙,手指輕彈著煙身。

蟬聲扯破天空,

陳念鼻翼上滲出細細的汗,白皙的臉頰和脖子透著健康鮮豔的紅色;許是因為跳繩,心還在劇烈抖索,她不經意抿緊嘴唇,往後挪了一步。

圍欄一邊是陽光,一邊是陰影。

他的眼神穿過光與暗的界限,明亮逼人:「他們拿了你多少錢?」

「七……」陳念一口氣下去,「十塊。」

他在校服褲兜裡摸了摸,掏出兩張嶄新的五十,手伸進欄杆空隙遞給她。

陳念不接,搖頭:「沒零……」

他等了一秒,見她居然沒話了,冷淡道:「沒零錢也不用找了。」

陳念愣了愣,閉上嘴,舌尖上的「錢」吞了回去,最後還是搖頭。

他的手仍懸著,眯起眼睛看她半刻,忽而冷笑一聲:「你接不接?」

陳念握著跳繩,轉身準備走,他卻收了手,後退幾步。

陳念詫異,見他突然加速衝過來,手腳並用兩三步上了鐵柵欄,縱身一躍,跳到她面前的草坪上。

他低頭拍手上的灰塵。

陳唸的心鼓到喉嚨裡,更是一句話講不出來,瞪著眼睛看他。

他的臉乾淨蒼白,眉骨上有塊淤青,站在樹蔭下,眼睛更黑更涼,那股子邪氣又上來了。他走到她面前,個子高她一截,氣勢從她頭頂壓下來,陳念攥著跳繩不接,他於是把紙幣從她拳頭縫兒裡塞進去。

新錢硬,陳念手疼得厲害。

他轉身離開,她看他的背影,單薄料峭,利落少年。

他走幾步後,回了頭。

依然那樣不明的眼神,穿過額前的碎髮看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念猶豫半刻:「陳……陳念。」

他不解:「成陳年?」南方人前後鼻音不分。這名兒聽著像陳年老酒,老氣橫秋的。

陳念沒點頭也沒搖頭,想著算是預設,他就可以走了。

但他眼睛判斷著什麼,沒走。他撿了根樹枝,走回她身邊。他拿樹枝點點地,又遞給她,下指令:「寫出來。」

陳念蹲下去,在沙地上寫自己的名字。

「陳念。」他念了一遍,質詢,「念是哪個意思?」

信念,念舊,唸書?

陳念解釋:「今……」她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出來的話卻一如既往的輕聲,「……今心。」

他拿眼角看她,明白過來那個「成陳年」是怎麼回事了。

她知道被發現了,平定地看他,等著他笑,但他並沒有一星半點的情緒。

學校院牆外有人喊,喊一個名字。

白t恤走到院牆邊,踩上水泥墩,他個兒高,抬手就抓到鐵柵欄頂端的箭頭,稍一使力,單薄的身體就違背重力地躍上去了。

陳念覺得那箭頭會刮到他,但沒有,甚至沒刮到他腰間的校服,他燕子一樣輕盈地落去校外的水泥地上。

他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陳念從樹蔭裡走出來望一眼,一群男生站在路對面,有的手裡拿著棍子。

陳念把手裡皺巴巴的紙幣放回運動服兜裡。

她收了跳繩,決定回教室複習。

不久前,李想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好好學習,加油努力,等考試完了,就能永遠離開這裡了。」

所謂努力,所謂奮鬥,說白了,只是為逃離眼下所在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