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來,銀瀾說:「車子下午我借用啊。」拿了鑰匙便揚長而去,展軼也忍不住笑:「肖小姐我送你吧。」
今天他車子cd裡放的是《下一次真愛》,余文樂的聲音有些平庸,可是旋律清亮,車窗外陽光晶瑩,連馬路上滾滾的車流亦是可愛。我等待下一次的真愛,這樣也不壞,就算現實有一點難捱。
從後視鏡裡也能看見自己微微的笑容,展軼也看到了,問:「你笑什麼?」她不答話,過了幾秒鐘,展軼也情不自禁的笑起來。
開始的這樣莫明其妙,沒過多久人盡皆知她有了帥哥男友,康劍給她打電話,敲她請客:「怎麼著也得謝謝我這介紹人吧。」
介紹人,虧他想得出來。她痛快的答:「行啊,可你得帶現任來。」
沒想到他真的帶了現任女友去,大眼長髮,模樣像張柏芝,美得連她也挑不出半分毛病來。趁人家去補妝連忙對康劍說:「小康,下回打電話千萬別關機了,這樣的美女,每天查崗也值啊。」
康劍的眼鋒嗖嗖的剜過來,展軼早已經樂了:「小康?天龍八部裡的馬伕人啊?」
康劍拿起餐牌來,真的就點了澳洲龍蝦。
不過四個月,和展軼分手後她打電話給康劍,有氣無力:「請我吃龍蝦吧。」
結果吃龍蝦刺身,芥末辣得眼淚滾動,終究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名正言順紅了眼眶,康劍閒閒的說:「你不是要哭吧?我認識你這十八年,可沒見你哭過。」
她一口氣嗆在喉裡,半晌才作得聲:「誰要哭了?」將餐巾往桌上一拍:「不過是個臭男人,不值得。」
隔著桌子陪著她的也是臭男人,怔了一怔像是啼笑皆非。
回去路上風大雨大,她蜷在座位裡,這樣的天氣,真是應情應景,車子走在橋上,暴雨如注,水聲隆隆,連路燈都在濠雨中淡薄成稀疏的橙紅。一根根拉索從身旁掠過,四面都是茫茫的水氣,橋像是正往江中沉去,無數的水從四面八面湧過來。雨刷開到最大也無濟於事。
他的手機響起來,一閃一閃的頭像躍動,她斜睨瞧見明明是張柏芝,他卻將電話掛掉了。
她嘀咕:「幹嘛掛人家電話。」
「要你多管閒事。」
本來他們說話向來都是這樣一句頂一句,不等她再說話,他竟數落起她來:「肖豫鄂,你自己說說,你談過多少次戀愛了,每次為了芝麻綠豆大點小事就不要人家了。世上的好男人多了去了,可你再這麼挑揀下去,再多的好男人也不多了,你當心嫁不出去。」她悶悶的:「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要你多管閒事。」
手機重新唱起歌:「alasmylove,stmeoffdiscourteously……」一閃一閃的頭像還是張柏芝,他看了一眼,關掉了手機繼續訓她:「反正下回我不管你了,照你這樣子,活該你一輩子嫁不出去?」
她冷笑:「我嫁不嫁得出去管你什麼事?你憑什麼來管我?你以為你就是好男人了?那你還動不動就關手機,我告訴你,你女朋友給你打電話,那是關心你,你有得沒得手機一關,她難道不以為你出了事,難道不著急?」
他回頭望了她一眼:「你少管閒事,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
「我怎麼管不好自己了?」肖豫鄂終於也火了:「你憑什麼多管閒事?你憑什麼?」
轟轟烈烈的大雨鋪天蓋地的澆上來,車子像是被卷在水中,他一腳踩下剎車,濺起的水飛出老遠,他氣得全身發抖:「肖豫鄂,你別得寸進尺!」他失了理智,那一句話終於脫口而出:「你不過仗著我愛你。」
世界終於靜下來,完了,一切都完了。
十八年來最說不得的一句話,他鬼使神差一樣說了出來。車窗外什麼都看不到,一波波的水降下去,路燈的光華在水中扭曲,灩灩的如同整個世界陷入霓虹。
十八年前她七歲,翻過柵欄去摘桔樹上的青果子,不想柵欄掛住了裙子,不遠處有小男孩幸災樂禍的笑容。她的臉讓太陽曬得紅紅的,鼓起嘴來狠狠瞪他。他們家昨天才搬到她家隔壁,一口京片子,讓小小的她也能聽出調侃:「你這是在學小山羊跳柵欄?」
就這樣結了樑子,他比她大兩歲,他因為插班矮了一級,小學四年紀時她又跳了一級,最後和他混成了一屆。到了初中,在班上他年紀最大,她年紀最小,吵起架來肖豫鄂不是對手,氣得最後一句甩過去:「我和你有代溝!」再往後來,隨便吵架,三句話沒完就是:「我和你有代溝。」也不管他是不是被氣得七竅生煙口吐鮮血,肖豫鄂施施然就徑自踱開了去。
高中時代她出落的明朗可愛,穿鵝黃色的t恤,短髮像朵蒲公英,柔軟的盛開在陽光明媚的早晨。坐在高高的欄杆上放聲大笑,眼神清澈如同她身後的天空。
他猶豫了一個多月,終於將信遞在她手上,轉身就走。
當天中午在食堂她朝他走來,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怦怦跳,連手裡的不鏽鋼勺子也在微微發抖。
她笑得陽光燦爛:「小康,信是給誰的啊,寫得真是聲情並茂,一往情深。沒想到你竟有這一手,可你總得跟我說是給誰的,我才好幫忙你遞出去啊。」
那樣那樣的窘迫,再沒有辦法掩飾,他賭氣說了班上最漂亮一個女生的名字,她半天才翻白眼:「什麼品味。」硬生生又甩下一句話:「我和你有代溝。」
她急急的往外走,背影微微聳動,他想她必是暗暗笑不可抑。
信上沒有稱謂,那四個小時裡她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以為,信是他寫給自己的。
她急急的往外走,背影微微聳動,得到答案多麼難堪,她全身發抖,才能讓自己不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