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息壤

不醒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而第一秋只是盯著那盒中金沙,他臉上緩緩浮起一絲笑意,雙瞳卻更加幽深,甚至泛起一層古怪的暗黃。他說:「忠國公真是煞費苦心,連本座的夫人也請來了。」

忠國公乃是有備而來,自然無懼無畏。他手捧這小半盒沙,道:「另外一半,老夫已經命人送走!第一秋,現在老夫令你自廢修為,滾出朝堂,滾出司天監!你既然弒父滅君,便不配享有他帶給你的榮華富貴!還有你的身體,血脈之軀均受之父母,你這不忠不孝之徒,還有什麼面目存活於世?!」

他言辭激憤,可第一秋自始至終,只是盯著他手裡的木盒。裡面的金沙,確實少了一半。

「藏起來了嗎?」他語聲很輕很輕,卻蘊藏著山呼海嘯般的殺機,「藏起來了嗎?!」

後面一句,他聲調陡然提高,整個人驀然一撲。忠國公只覺眼前黑影如山,身後忠心的將士早有防備,猛然上前護住了他。

然而不過眨眼之間,一團血霧嘭地一聲爆開,濺了他一頭一臉!

只見一條青碧色的巨蛇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將其咬碎,如吞一丸!

「不——第一秋!」孫閣老再不顧其他,他顫顫巍巍地上前,喊:「不可如此!」

可巨蛇又是一張嘴,那些凡人的刀槍在它這副身軀面前脆弱得可憐。它不管不顧,瞬間已有十餘將士上前抵抗,被它咬成血泥!

忠國公後退一步,他驀然發現自己失算了!

原以為,第一秋深愛其夫人,見到黃壤遺沙,定會投鼠忌器。可是他沒有。

而他帶來的兵士,本就是他的舊部,人人忠勇。

他怒道:「第一秋,你要殺要刮,都衝我來!」

話落,他手中銀槍直刺他七寸之處。可虺蛇身軀有蛇鱗相護,他用力過猛,槍尖折斷。而巨蛇並不停歇,它似乎故意不攻擊忠國公。

他開始隨意撲殺他帶進宮中的將士。

血在他眼前爆開,如同春天的花蕾。

而夢外的黃壤,甚至沒能與他同觀春花。她來時,上京歲末凜冬。她去時,上京大雪未融。

第一秋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耳邊有無數呼喊,他都聽不清。

殺光這些人!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瘋狂叫囂——殺光這些膽敢打擾她的人。

他在一眾披甲執銳的將士中游走,如入無人之境。

忠勇公忽然發現,自己奈何不了他。不僅如此,自己帶來的部將,亦將全部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喪命!

「住手……住手……」所有的謾罵都已再不能出口,他語氣越來越虛弱,整個人似乎被抽乾了力氣。

最後,他丟棄了銀槍,也放下了盒子,只能喃喃道:「停下……你瘋了嗎?」

幼帝早就嚇呆了,孫閣老踉蹌著上前,一把抱起忠勇公帶來的木盒。他蹣跚著來到第一秋面前,喝道:「第一秋!黃壤在看著你,她在看著你!」

那巨蛇之尾鱗片張開,片片如刀鋒。但在掃過他的時候,卻緩緩住了手。

她在看著。

於是所有的鮮紅都褪去了顏色。

這世上有些人,連瘋癲的資格都沒有。

巨蛇緩緩化為人形,他接過孫閣老手中的木盒。孫閣老忙厲聲道:「剩下的遺沙在哪兒?」

忠勇公早沒了先前的氣勢,他整個人都有些呆傻,好半天才怔怔地道:「埋……埋在圓融塔故址,祭奠先帝了。」

第一秋懷抱木盒,緩緩去了從前的圓融塔。

塔早已不在,此處太過不祥,已被宮人填平。宮人們大氣不敢出,忙找來花鋤,想要替他刨土。可第一秋蹲下來,他雙手泛起青碧色的蛇鱗,一雙利爪堅硬無比。

新土極易刨挖,他動作卻很慢。

似乎生怕土中之人受了驚嚇。

及至浮土盡去,裡面出現了一個錦布包裹。第一秋將它提出來,開啟看了看。確實是黃壤的另外部分遺沙。他將其倒盡盒子裡。

一眾朝臣遠遠而觀,沒人敢靠近。

有人小聲道:「他這……怕是入魔之兆啊。」

孫閣老怒瞪來人一眼,道:「來人,忠勇公擅自包圍皇宮,驚擾陛下,還不拿下?!」

忠勇公的部將還要抵抗,但經方才第一秋一陣狂殺,眾人早已失了膽氣。

如今縱然兵器在手,也是瑟縮如驚弓之鳥。

忠勇公看著滿地血漿,第一次知道,何為不可戰勝。

他垂下頭,許久說:「此事,皆由老夫一人而起。饒了他們。」

孫閣老長嘆一聲,許久道:「老哥,能否借一步說話?」

忠勇公看向他,滿目不解。

孫閣老帶著他,來到殿外一角。雪白的護欄前,可俯瞰半個上京城。

「你想說什麼?」忠勇公看著宮人收殮將士遺骨,但其實,已經沒什麼好收殮了。一團血漿,用水一衝,但什麼也不剩下。

第一秋的瘋狂擊潰了他的勇氣,他心灰意冷,再無鬥志。

孫閣老緩緩道:「你不是想知道,煉製長生丹的銀子,去了何處嗎?」

忠勇公一驚,怒道:「是你……」

孫閣老徐徐說:「那批銀子,根本就沒有到過司天監。戶部點數出庫的,不過是幾十箱石頭罷了。」

忠勇公心中生寒:「是你一直欺瞞陛下,你這……」

孫閣老望著上京城,如今正是清晨,城闕炊煙裊裊。他說:「當初,是他出了這主意。孫某一世為官,豈不知此舉乃是欺君?可當時,陛下煉製長生丹的旨意下來,他就在此處,對孫某說……」

遠處,第一秋已經抱著黃壤的遺沙離開了。

孫閣老注視他的背影,繼續道:「他說,你看這城闕,晨時炊煙四起,暮時萬家燈火,多好啊。」

忠勇公頓住,孫閣老看向他,半晌始笑道:「你看,這人和人,所求本就是不同的。你實在不該觸碰他的傷口。今日,我將話已說開,其中意思,想必忠勇公已經明白。」

忠勇公沒有再說話,不多時,自有甲士前來,為他戴上鐐銬。

當晚,忠勇公於獄中上吊自盡。

幼帝寬仁,決定不再追究其他兵士。只令一眾部將御甲回鄉,終生不得踏入上京。

同日,司天監在上京建神女祠。

祠中供奉的正是黃壤。

祠堂不大,白牆黑瓦,乾淨整潔。

可第一天,便被踏破了門檻。就連一向與朝廷不和的仙門,也紛紛來人上香緬懷。

祠中黃壤,身穿淺金色衣裙,容光溫醇、風姿絕世。她手提一籃梁米穗,意喻豐收。

因她出生息家,眾人又稱其為——神女息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