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迫切想要逃離絕地的人,終於開始猶豫遲疑。
黃壤的話,或許沒有什麼說服力。但是第三夢先生在民間的影響力太大了。
她以此為名,無數人都開始將信將疑。
「孽障!」師問魚終於被激怒,他手握拂塵,一招出而千絲動。萬千殘影向黃壤而來!
而第一秋所化的虺蛇甩動蛇尾,帶起一陣颶風。颶風與拂塵相撞,只聽轟然一聲響。土石橫飛,河流動盪,黃壤卻仍好好地站在河岸邊。
黃壤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她不去管身後的激戰,只是盯著河對岸。
有人厲聲問:「黃壤!你口口聲聲道有人作惡,卻為何自己也在對面?」
這自然也是很多人疑惑之事,當下便有人紛紛質問附和。
黃壤突然發覺,這竟然自己到了裝逼的高光時刻!
她挺直腰背,面色沉痛,道:「吾不忍百姓受難,特為查明真相而來。」
——沽名釣譽這樣的事,老孃最擅長了。哼!
她一字一字,開始說服眾人:「天道萬物,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可師問魚不同,他妄圖化身為神,掌控眾生。此人心已入邪,罪不可赦。芸芸蒼生,豈能向他乞求庇護?」
她一身正氣,浩浩清風。
師問魚額際青筋亂跳,恨不得一掌將其拍死了事。
可第一秋所化的虺蛇牢牢地纏住了他!
師問魚心中恨極,有人想要奪舍!他猛然化作一團黑霧,就要將第一秋的蛇身牢牢包裹。可第一秋的反應何其靈敏?
在師問魚化霧的瞬間,他也化作一團黑霧。
——靈魔鬼書,他原本也是會的。
這邪功雖然記載了奪舍的竅門,但它可能也從未想過,兩個靈魔鬼書的修習者,如何奪舍?
果然,師問魚拿他毫無辦法,只得又同他戰成一團。
河對岸,有人問:「黃壤……不,第三夢先生!如今世界化沙,我們若不渡河,豈不是隻能等死?!」
黃壤佇立在悠悠河畔,手握海螺,道:「天道能自我修復,只是因為圓融塔之力的破壞,力有不逮。只要誅殺師問魚,銷燬圓融塔。天道必將重回正軌。」
就在她身後,師問魚與第一秋正在惡戰。
而黃壤並不回頭,她面向人群,身隔長河,道:「在你們之中,有不少自夢中復生的人。如今天道力量減弱,已經無法糾錯。但你們的存在,令人天道停滯,人道錯亂。」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她自人群之中,看到了息音,也看到了黃洋。
她看到了許許多多已逝之人。
這些人也同樣注視著她。
有人厲聲問:「什麼意思?難道要讓我們自裁嗎?我們好不容易活下來,憑什麼……」他話音未落,便被更激烈的聲音打斷。
第三夢中,因為第三夢先生的出現,育種世家的退讓。良種充裕之後,存活下來的人可就太多了。
比如師問魚的皇子、皇女,就因為沒有試驗虺蛇之血而全部存活。
「你自己逃生了,卻勸我們赴死?!」有人怒罵,「依我看,這邪魔不是陛下,是你!」
「也不能這麼說,她可是第三夢先生……」
「什麼第三夢!說不定就是罪魁禍首……」
人群嘈嘈雜雜,一時之間,什麼聲音都有。
黃壤絲毫不以為意——喜歡沽名釣譽的人,臉皮就是厚。
想當初,她可是憑著黃墅之女的出身,硬生生地博了個「玄度仙子」的美名。
她道:「吾受盤魂定骨針之刑,早已是個不生不死的廢人。此事,想必大家都知道。」
「盤魂定骨針?」這樣的刑器,當然是人人皆知。諸人議論紛紛。
黃壤徐徐道:「留在此地,吾能復生。但,即便如此,吾仍不能留下。」
周圍一片寂靜,黃壤終於回頭,看了一眼死死纏絞住師問魚的第一秋。
她微笑著道:「家夫正以一己之力,對抗首惡。就在諸位之中,有我死而復生的母親,有我兩世緣分的養子。我們都有無數難以捨棄的人。但是,歸正天道,終究是為了杜絕越來越多的人經歷同我們一樣的人間慘事。」
民眾之中,諸人自然不能被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說服。
而黃壤卻是丟棄了手中的傳音海螺。她手中光芒一閃,卻是心劍再出!
眾人只見一片強光潑撒,她已經向著師問魚和第一秋的戰場而去。
師問魚肉身本就虛弱,單以眼前的戰力而言,他根本不能力敵第一秋。
但是第一秋也傷重,這才容他拖延。而如今,黃壤加入戰局。縱然她修為不足,但她劍道高深。師問魚頓時左支右絀。
終於,黃壤的心劍劃破他的袍袖,他的血順著指尖滴落。
圓融塔中,所有黑霧都感應到了這種虛弱,開始動盪不安。
謝紅塵藉著師問魚力量削弱,他終於找到了這座法陣的陣心!
只見一片黑霧之中,一座藍色的符文。
法陣若圓盤,圓盤中,十二條刻度均勻排列。而其中有紅、黃、藍三色針,紅色最長,黃針其次,藍針最短。此時,三針正以圓心為支點,均速行走。
法陣的符文不時閃爍,謝紅塵對法陣也知之甚深。他細看許久,立刻明白。三色針分別為年、月、日!
謝紅塵對照今時今日,緩緩扳動指標。
他五指滴血,黑霧在他身邊蠢蠢欲動。
黃壤這邊,河水似被狂風驚動,湧起滔天巨浪。第一秋嘶嘶一聲,黃壤一邊猛攻師問魚,一邊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第一秋不再試圖說話,黃壤卻靈光一閃,道:「謝紅塵!他在試圖控制圓融塔!」
巨蛇點頭,下巴差點磕在黃壤頭上。黃壤鬥志大勝:「殺了他再說!」
而此時,師問魚走投無路,他猛地化身黑霧,在巨蛇眼前虛晃一影,隨即撲向黃壤!
他竟然試圖奪舍黃壤!
黃壤只覺得頭腦暈眩,幾乎站立不穩。但隨即,另一團黑霧撲過來。第一秋所化的骷髏,發狂般撕咬師問魚。師問魚本計劃以最快速度奪舍黃壤,然而他低估了瘋狂的第一秋。
他所化的黑霧,在一瞬間就被第一秋蠶食得所剩無幾。他悶哼一聲,猛地化為人身,跌坐在地。而一身鮮血,如身披紅綢。
塔中,謝紅塵壓力驟減!
在師問魚極度虛弱之後,圓融塔終於認他為主!他用力扳動三色針,使之一一歸位。
外面乾坤倒轉,眾人只覺頭腦一陣眩暈。
師問魚衝進圓融塔,想要再度奪回主位。可此時,正逢圓融塔與現實之間時間交錯,他一步踏空,整個人如墮虛無,消失在圓融塔的臺階之上。
經他創立的世界,受到強烈的波動,最後如蠟般緩緩融化。
黃壤感受到這種融化,她回身,牢牢抱住面前的巨蛇。
虺蛇面目,猙獰可怖。她卻微笑著。
「第一秋。」她輕聲呼喚,巨蛇安靜凝視,目光溫柔。
黃壤輕輕吻過它眼角的蛇紋,輕聲道:「師問魚說,維持這個世界,是盤魂定骨針唯一的解方。我相信,他沒有騙我。」
巨蛇垂下頭,在那雙豎瞳之中,黃壤看見自己的面容。她輕輕撫摸蛇頭,說:「破夢之後,如果我還活著……你……拔了我頭上的金針吧。」
第一秋猛然抬頭,他已經無力再化為人身。而蛇身又不能說話,他眼角溼潤,豎瞳之中,明亮如水泊。
「我這個人……其實沒那麼堅強。我喜歡華衣美食、自由自在。陪在你身邊很好,可這樣的陪伴對我而言,還是太痛苦了。」她努力面帶微笑,保持自己最美好的形態,「第一秋,讓一切都結束吧。」
巨蛇沉默地注視她,直到她也隨世界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