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監正大人的生辰。一大早,宮裡就來人宣他入宮。
他陪著師問魚吃飯,隨後又去祭拜了先皇后。等再回司天監,天已擦黑。
監正大人等著黃壤的晚飯,可是她沒有來。
去學舍找了一圈,人也不在。
看樣子,是出去了。
他也不在意——黃壤也是很忙的。
及至夜裡,有人進來,稟道:「監正,阿壤姑娘派人送來一封書信。」
「書信?」第一秋皺眉,他接過書信,拆開一開,裡面寫著:「來抱琴館。」
抱琴館?
第一秋雖然並不尋花問柳,但是也知道這抱琴館是什麼地方。
——這樣的地方,每年賦稅很高,他當然有印象。
黃壤約他去這裡做甚?
但再一看信上字跡——黃壤用的第三夢封籤之上的字型。
這筆法她平日不用。
監正大人再不猶豫,一路出了司天監,直奔抱琴館而去。
他不好風月,此時一到此處,嗅見濃重的脂粉香氣,不由皺了眉。
門口有許多衣著豔麗或素雅的女子正在攬客,然而見了他,卻都只是抿嘴笑,並沒有人上前。反而是個衣著素淨的小廝上前,問:「敢問來人可是秋大人?」
第一秋嗯了一聲,那小廝忙領著他入內:「秋大人可算是來了,請跟小的來。」
二人一路穿過迴廊,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前面越走越暗,那小廝索性提了盞紅色的燈籠,為他領路。
第一秋由方才的人聲鼎沸,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靜,耳邊偶爾可聞假山流水之聲,像是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而小廝一邊走一邊道:「聽說公子是司天監的一位大人,咱們這兒附近,最近可發生了一件邪乎事兒。」
他說得神秘,第一秋聞言道:「哦?何事?」
「咱們一個雅室,鬧鬼啊。」那小廝神神秘秘,小聲道。
第一秋被他說得來了興趣,問:「怎麼個鬧法?」
那小廝的聲音很輕很輕,落在幽暗的迴廊上,顯得頗有幾分陰森:「咱們有個地兒,名叫風月潭。潭中有豔骨,每每有長相俊秀的男子經過潭邊,豔骨便化作美貌女子,勾得男子神魂顛倒。將他們一步一步,引入潭水之中……」
「哦?」第一秋對這樣的風月故事,一向看輕。一個人要有多失智,才能被女鬼迷惑至此?他隨口道:「那潭中豔骨所化的女子,定然十分美貌了。」
而此時,小廝將他帶入一個漆黑的大廳,空中伸手不見五指。
他緩緩舉高燈籠,暗紅的光照在他自己臉上,露出一副鬼氣森森的面容:「那……就只能大人親眼一見了。」
話落,他緩緩後退。
隨即,兩扇大門砰地一聲,驟然閉合。
第一秋當然不懼,就在此時,一點微光散落在前方。水聲漸起。第一秋凝目望去,只見前方是個水池,有細碎的絲竹之聲,從屏風後隱隱傳出。
池中水波微瀾,一個女子素手託蓮花,緩緩出水。
她青絲如藻,水流如瀑如珠,身上輕紗細柔,緊緊相貼,勾勒出一副極曼妙的身姿。
難畫難描。
周圍的蠟燭一盞,一盞,無風自燃。
而美人纖腰赤足,作水中舞,膚若凝脂、身若驚鴻。
第一秋呼吸驟停。
在幽暗的燭火中,美人漸舞,漸離水域。她手上所託的那朵白蓮,顯然暗藏了乾衣的法器。所以等她脫離這片水域之時,她身上紗衣已幹,長髮重又如絲如雲。
美人赤足踏玉階,彷彿終於發現了陌生的來客。
她媚眼如絲,纖纖玉手,一手託花,一手向少年勾勾玉指。
監正大人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上前,然而回過神來之時,已經來到了池邊。
美人含笑,如糖如蜜,可以拉出透明的銀絲。
她半臥在黑石鋪就的水潭邊,一身薄紗,半遮玉腿,半垂水。那微燈散落,她衣袂生輝,如冰雕玉砌般無瑕。
在她身邊,擺著一個白色蓮花酒壺,一個玉杯。
美人輕傾瓊漿,淺斟半盞。監正大人不由與她相對而坐。美人素手握杯,送到他唇邊。監正大人嗅到迷離的暗香,如花如蜜,驅散了他對脂粉所有的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