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壤越冷淡,苗耘之就越虔誠,他問:「苗某想知道,先生如何能培育出這樣的苦蓮?」
——當然是因為……夢外你曾四處尋育種師培育苦蓮,給了我們你的研究所得啊。
黃壤略微猶豫,直接在地上剽竊了苗耘之當年交給她的藥效分析。
她一字一字,寫得不緊不慢,盡是前輩高人的風範。
苗耘之一邊看,一邊大為震憾:「這、這與苗某所想,不謀而合。但苗某行醫多年,臨到晚年才有此想。前輩竟也有此心得,莫非也是哪位醫門大賢?」
「不不不!別懷疑,這就是你的東西啊!」黃壤心中慌亂,手上卻穩健——畢竟當了多年的宗主夫人,也沒這麼容易怯場。
她一字一字地寫:「眼見旱情,略作研究罷了。」
苗耘之差點給她跪下:「前輩才能蓋世,請受苗某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黃壤忙伸出手,微微一擺,示意不必。
——她敢受這一拜,屈曼英真的會打爛她的屁股。
但即便是這樣的阻攔,也是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旁邊,監正大人道:「苗前輩畢竟年事已高,先生不願領受他的大禮。晚輩代替苗前輩,拜謝先生救命之恩。」
話落,監正大人撩衣跪倒,二話不說,向「第三夢」磕了三個響頭。
「……」第三夢先生端坐不動。然帷帽之中,黃壤的表情早已不可描述。
老天保佑,希望我一輩子不要掉馬啊……
求求了。
面前,苗耘之又問了幾味藥材改良的事。黃壤以枯枝代筆,答得緩慢,卻流暢無比。
——能不流暢嗎?
這些藥材,夢外苗耘之早就找黃家培育多回了。每次稍有不懂,定被他怒罵,罵完之後,頭上都是他噴濺的唾沫。
啊,好想借此良機,把他當年噴出的唾沫噴回給他。
不過算了。
——日後萬一掉馬,姨母怕不捶爛我的狗頭?
黃壤心思亂轉,面上卻不動如山。
苗耘之越同她交流,越是相見恨晚。最後還是黃壤示意會面結束,第一秋幾乎強行將他拽走。
唉,高人不好當啊。
尤其是自掏腰包的高人。
黃壤一想到苦蓮母種的花銷,就一臉愁苦。
等到這一場旱情結束,毒瘡之疫也得到了控制。第一場大雨潤溼土地的時候,第三夢已經「封神」。
苗耘之對他的推崇,讓所有百姓都相信這絕對是一位心懷天下、驚才絕豔的前賢高人。
而息老爺子眼見計劃落空,乾脆想了個更卑劣的法子。
這一天,民間有謠言隱隱傳出,稱第三夢先生,其實就是息家的息老爺子。
這謠言越傳越真。
而且就在這當口,息老爺子「無意中」流傳出了梁米的母種。
——他本就是當今蓋絕天下的育種師,又有豐富的育種經驗。區區梁米,見到了良種,難道還不能培育母種麼?
百姓一分析,覺得這事兒確有可能。
一則,第三夢先生的古宅就在上京。息家也在上京。
二則,第三夢先生所育良種,從無敗績。若不是多年育種,怎麼可能如此順暢?
這麼一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向息家聚攏。
息老爺子對於這樣的事,早有心得。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反正第三夢又不出現,是誰不是誰,有何區別?
這一日,息老爺子的長子息豐,大搖大擺地去了上京第三夢先生的古宅。
他去了也不說話,只是進到裡屋,檢視了裡邊的良種。隨後一言不發,徑自離開。
第一秋和黃壤聞訊趕到的時候,他早走了。
長街之上,關於第三夢就是息老爺子的事,似乎就此得到了證實。
不知實情的百姓開始紛紛感念息老爺子。
「這一招真是高啊。偷樑換柱,弄假成真。」黃壤喃喃道,「本姑娘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而向第三夢先生磕過三個響頭的監正大人站在古宅門口,好半天才笑了一聲。
「真是喜從天降啊。」監正大人轉身看向黃壤,黃壤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第一秋道:「既然第三夢先生已經證實是息老爺子,那第三夢先生欠本座的地租,估計可以討要了。」
黃壤半天才聽明白他的話:「我錯了,你比息老爺子可厚顏無恥多了……」
監正大人提醒她:「先生這麼多年,難道就沒有什麼難以負擔的開支嗎?」
「那可真是太多了!」黃壤一雙眼睛閃出奇異的光輝,高興得搓手,「我這就替先生整理一番!!」
當天下午,監正大人整理了第三夢這些年所有的開銷用度,直接去了息家。
同時,司天監向外界放話。
稱因第三夢先生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一應開銷,皆由朝廷墊付。
「既然如今,第三夢先生已經證實就是息老爺子,那麼這些賬目,還請息老爺子結清。」監正大人站在息家門口,當著圍觀的百姓,笑得清如朗月、如沐春風。
他高聲道:「第三夢先生胸懷蒼生,息老爺子德高望重。本座真是萬般敬佩,這份賬單,便也打了個八折。請息老爺子過目。」
說完之後,監正一揖到地,等著息家人取走賬單。
息老爺子接過這份賬單,差點沒氣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