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儲物法寶裡,那些機關、陷阱、暗器,甚至還有火器,第一劍仙恐怕也是見所未見的。
確實,謝紅塵沒有見過。
那尊巨大的鐵器,會從長筒裡射出火雷,炸得滿地都是碎石冰碴的是什麼?
還有那個埋身雪裡,渾身長刺,一踩中就會爆出毒針無數的圓球又是什麼?
總之,這一天的玄武司,司天監監正對決第一劍仙。
謝紅塵盛怒之下,也驚覺此人果是難纏。
而監正大人麼……他已經什麼都來不及想。
黃壤端坐花廳,腳下烤著火盆,暖暖和和、心急如焚。
李祿、鮑武等人紛紛趕來,但顯然,並沒有用。
——這一戰,司天監根本沒人能夠插手。
眾人急得團團亂轉,好在還有一位智者!
苗耘之快步行來,看也不看死戰的二人,徑直來到花廳。
黃壤見了他,總算是又升起一絲希望。
而苗耘之疾步走到黃壤身後,抬手握住黃壤髮間盤魂定骨針的針尾。
「再不住手,老夫便替你們拔出此針!」他沉聲道。
黃壤:「……」
——謝謝你,這他媽的可真是一個天打雷劈的好主意!
可是庭外交戰的二人,卻真的住了手。
玄武司早已一片狼藉,學員們都躲到了一邊。第一秋快步進到花廳,謝紅塵自然也緊隨其後。
苗耘之的手依然握住針尾,那盤魂定骨針卻是碰都不能碰。否則顱腦劇痛。
黃壤目光都有些哆嗦,苗耘之終於道:「謝紅塵,讓她留在司天監。此處有老夫照看,你儘可放心。」
以苗耘之的身份,肯說出這話,自是說到做到。
謝紅塵皺眉,道:「可謝某之妻,豈能留在司天監?」
苗耘之說:「你帶她回玉壺仙宗,如何向謝靈璧交待?」
這話一齣,謝紅塵果是頓住。許久,他答道:「吾……自會全力護她。」
「謝紅塵,」第一秋將黃壤的輪椅輕輕一推,讓她正對謝紅塵,道:「你當著她的面,告訴她你會全力護她!你告訴她,她身中盤魂定骨針是因為你全力相護!被囚禁在羅浮殿深處,也是因為你全力相護!」
謝紅塵的目光落在黃壤身上,黃壤神情木然,雙眸空洞,她不言不動,像一個毫無生氣的假物。
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多少年的冷落、戒備,故作疏離之狀。那一年的話,他只聽了一個開頭,便以訓斥告終。
十年刑囚,而他雖滿心疑竇,卻從未求證。於是她十年不見天日,誰知其中苦痛?
而今再見,他說全力相護,可舊人已然千瘡百孔。
「我……」他迎著黃壤散碎無力的目光,說不出剩下的話。
苗耘之說:「你們的恩怨老夫不管。但現如今,突逢此亂。司天監和玉壺仙宗必須通力合作,查明真相。而不是在此自相殘殺。今日之後,你二人再敢動手,老夫就拔了這丫頭的盤魂定骨針,以免相爭!」
「……」監正大人忽覺此景熟悉,細細想來,竟是夢中圓融塔底,裘聖白對他說過的話。
——不喝藥,就把洋辣子踩死。
謝紅塵收起了心劍,他轉頭看向第一秋,道:「她只是在此調養,但查清此夢由來後,我自會將她接回。」
第一秋冷笑:「謝宗主憑本事辜負的故人,要想接回去,自然也要憑本事。單靠一張嘴恐怕不行。」
李祿等人俱是無言——這二人論實力,可能謝紅塵更勝一籌。但若論嘴上功夫,自家監正天下無敵。
果然,謝紅塵都懶得理會。他來到黃壤面前,抬手想要碰碰她的臉,可終究是沒有。
故人如冰如玉,彷彿無知無覺。
可她本是極好動的一個人,哪怕是在祈露臺滯留百年,也做了許多事。
謝紅塵不敢想象她的心情。
於是就連對不起三個字,都那麼多餘。
他說:「我……會查詢關於盤魂定骨針的一切記載,交給前輩。」
苗耘之嗯了一聲,說:「回去吧,記住當務之急。黃壤若真說起來,也是一代名家。莫學雞犬,互啄互咬,讓她看了笑話。」
謝紅塵再次看向黃壤,許久,他向苗耘之施了一禮,轉身離開了司天監。
雪仍未停,上京的冬天,滴水成冰。
第一秋輕撫黃壤頭頂,說:「其實入夢也無什不好。起碼你能掙脫束縛,重獲自由,對不對?」
「你這放的什麼屁?!」苗耘之橫眉豎目,立刻就開罵,「天道周行不怠、獨立不改!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恐怕不久之後,就將大難臨頭!你這鼠目寸光的東西,怪不得是師問魚的種!朽木!爛泥!」
他一通怒罵,如訓曾孫,聽得司天監眾人如噤寒蟬。
只有黃壤享受著第一秋的輕撫,贊同這句話。
入夢有何不好?那些死去的人得以復生,乃是多少人心心念念,所求所盼?
何處不好呢?
而此時,玉壺仙宗。
謝紹衝正頭大如鬥。老祖傷勢嚴重,呼嚎不止。
何惜金、張疏酒和武子醜親自驗看了,知道問不出什麼,也是心焦。
好在此時,謝紅塵返回宗門。
何惜金等人立刻圍上去,何惜金先開口,道:「交、交、交……」
張疏酒補充:「謝宗主,阿壤之事,玉壺仙宗必須給出一個交待!」
——何惜金一時情急,竟然直接省略了前話。
謝紅塵掃過三人,此時他心中憂煩,不比任何人少。
他壓下性子,道:「實不相瞞,阿壤在十一年前,失蹤了。」
他肯開口,何惜金等人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張疏酒忙問:「為何失蹤?玉壺仙宗宗主夫人失蹤,謝宗主又為何對外聲稱她閉門養病?這麼多年,可有尋找過?」
他一連串問題,只因此事確實有太多不解之處。
謝紅塵深深吸氣——他若坦白黃壤提過謝靈璧之事,那麼仙門定會公審謝靈璧。
且不說公審結果,單是民間揣測、野史傳說,便足以毀了這千年宗門。
「內子失蹤之後,我曾派人私下尋找。只是……」他語聲微頓。
武子醜便道:「只是你藉口乃是妻妹失蹤,久尋無果。」
謝紅塵預設,武子醜道:「難道,當年弟子傳回訊息,我還贊宗主高義。但是妻妹也如此關心,尋找十年之久。」
何惜金道:「謝、謝、謝……」
他說話當真費勁,張疏酒只好道:「謝靈璧呢?如今兩次怪夢,矛頭分明直指他!難道謝宗主就半點頭緒也無?」
武子醜也只好苦口婆心,道:「謝宗主,事已至此,你難道還要包庇他不成?」
然而,謝紅塵道:「我原以為,阿壤是受人蠱惑。但今日,我去到司天監,見到了她。」
「呃……」他提到司天監和黃壤,何惜金三人頓時有些心虛。
謝紅塵接著道:「上次玉壺仙宗有人闖入,吾細查遺留痕跡,已知是何前輩等人所為。我想知道,三位前輩從何處探知,阿壤的下落。」
這就有些尷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張疏酒說:「此事確實冒昧,但我等也是聽司天監監正說起。」
何惜金此時不搶話了。武子醜接話,道:「第一秋召集我們三人,說是謝夫人知道了老祖謝靈璧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誰知卻被謝靈璧所害,關押在羅浮殿的密室之中!」
「我等商量一番,覺得總不能讓她無辜受害。這才與第一秋一起,潛入玉壺仙宗。」張疏酒思索半晌,道:「說起來,這事兒第一秋怎麼知道?司天監在玉壺仙宗有探子?」
武子醜說:「恐怕倒不是探子,你們家那謝元舒謝大公子,府上好些奇巧之物,哪個不是出自司天監?依本門主看,是你們自己出了內鬼。」
「有、有、有有理!」何惜金認同。
謝紅塵點頭,道:「三位說得是。此事,我還須感謝三位。說到底,若不是這件事,她還會留在羅浮殿的密室裡,不知道多久。」他目光低垂,許久才道,「我自上京返回,一路上反覆思量。此皆乃我一人之過。」
他這般說,何、張、武三人反而沉默下來。
若說責備,謝紅塵這些年,其實也沒少為仙門之事奔波。玉壺仙宗對凡間百姓也著實是貢獻頗多。
張疏酒說:「謝宗主也不必這麼想。現如今,是揪出首惡。無論如何,阿壤姑娘不能白白受害。」話說到這裡,他陡然嚴肅,道:「所以,謝宗主必須公審謝靈璧!」
公審二字,可見其威重。
仙門之中,但凡重罪者,方才公審。
而被施以盤魂定骨針的每一個罪徒,都經過公審,由仙門一齊定罪。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謝紅塵思略再三,道:「我會徹查此事。只是如今僅憑夢境,阿壤又不能出面作證。無憑無據便要公審他老人家……理由並不充分。」
他向三人拱手,道:「謝某請求三位前輩,容我查明真相之後,再行定奪。」
他以堂堂宗主之尊,竟然出言請求。
何、張、武三人,也自是動容。
謝紅塵此人,若論戰力,何、張、武三人無一是其敵手。
若論身份,他是仙門第一劍仙。
若論這些年的辛勞,他也不比三人少。
這麼樣的一個人,如此言辭懇切,張疏酒忙說:「謝宗主言重了。我等不敢當。」
謝紅塵仍向三人深深一揖,這才向闇雷峰行去。
他一向挺拔的身姿,如今微微現出了疲乏之意。
而闇雷峰,羅浮殿。
謝靈璧經歷兩次入夢,功力折損高達六成。除了第一夢時落下的腰部麻木之症,如今又添了頭疾。
百草峰的弟子並不能治癒他,他頭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頭疾一經發作,痛不可當。
一時之間,這位昔日仙門厚德前輩,竟然落到如此地步。就連聲名,也已經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