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斷絕

不醒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言語之間,頗有些口乾舌躁的意思。

黃壤沒有再說話,她找來幾個弟子,把這尊「傀儡」退回了司天監。

諸弟子自然不會多問,一路將這傀儡幫她搬到了外門的驛所。

黃壤回身,看見第一秋贈她的劍。

那是一柄重劍,但劍鞘乃黃金雕花,花紋繁複,劍柄護手如纏枝,其上嵌紅寶石,顯得很是浮華。

老實說,這劍看起來,並不像是很厲害的樣子。

倒很像是姑娘家裝飾所用,美則美矣,毫無威懾力。

黃壤不知道這劍是不是真如第一秋所說,可以對戰謝靈璧的心劍。

雖然第一秋向她解釋了一下午,但是……她並沒有聽懂。

——黃壤敢發誓,這玩意兒正常人都聽不懂。

黃壤將劍背在背後,下了祈露臺。剛進點翠峰,便遇到一個人。

——謝紅塵。

謝紅塵一般都在曳雲殿,平素少在宗門行走。

弟子們見了他,不由都退到路邊,向他施禮。黃壤也退到路邊,她在一群弟子之中,跟隨諸人道:「師尊。」

謝紅塵經過她身邊,腳步漸緩,但終究並未停留。

「嗯。」他輕應一聲,在無數弟子的暗暗留心之下,他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

待他走遠,黃壤徑自回了居所。

她重新把玩著第一秋贈的劍,突然發現,自己對那個人,已是毫無眷戀。

好像一場雨,說下就下,說停時便停。等到最後,連路上潮溼都漸漸散盡。

而外門,謝紅塵離開點翠峰,卻其實無處可去。

黃壤已經好些日子不來曳雲殿,而他更沒有任何理由去尋。他留在殿中多日,終於還是想要知道她在做什麼。他出了點翠峰,也如願見到了黃壤。

然而,那又怎樣呢?

他並不能靠近。

於是,他素性找到謝元舒,喝了一夜的酒。

謝元舒本就是個荒唐人,酒桌之上便忍不住講了許多葷話。謝紅塵至始至終十分安靜,既不訓斥,也不回應。

次日一早,監正大人再次大張旗鼓,前來玉壺仙宗,向黃壤提親。

謝紅塵未歸,謝靈璧只得親自出面應付。

他甚至懶得將第一秋請入羅浮殿,直接來到外門的山門下,敷衍道:「承蒙監正看重。但阿壤是紅塵的親傳弟子,習慣了仙門生活。只怕朝廷俗世紛繁,她不能適應。所以,監正還是請回吧。」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個聲音清悅,道:「老祖,弟子感念監正大人盛情。願意洗手作羹,嫁他為妻。」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黃壤一身淺金色衣裙,緩緩向此而來。

她今天沒有穿練功服,身上衣裙繡花,鬢簪珠釵,蛾眉淡掃,妝容精緻。

諸弟子當即譁然,而謝靈璧臉色更為難看。他轉身直視黃壤,這目光,顯然已經帶著威逼。他問:「你說什麼?」

他平時本就積威甚重,若是一般弟子,早已不敢吱聲。

但黃壤含笑,直視他,道:「回師祖,弟子方才說,願意嫁監正大人為妻。」

她吐字清晰,語態從容。

謝靈璧眸子裡陰霾漸重,許久,他冷笑一聲,說:「黃壤,當初你拜入我宗宗主門下,習得我門中仙法。如今竟要嫁入朝廷嗎?」

司天監這些年異軍突起,民間多將其與玉壺仙宗對比。

兩方勢力明裡暗裡相爭,謝靈璧無論如何,絕不肯為司天監送去這樣的助力。

然而黃壤自然也算到了。

她剛要答話,山門外,有人說:「靈璧老祖,阿壤拜師學藝多年,確實是叨擾仙宗,也叨擾謝宗主了。」

謝靈璧抬頭看過去,只見何惜金、張疏酒和武子丑三人結伴而來。方才說話的正是張疏酒。

「連你們三位也來了,今日人到得真是齊。」謝靈璧冷笑。

何惜金說:「阿、阿阿阿壤……」

張疏酒忙說:「阿壤稱何夫人一聲姨母,說起來也是我們的子侄之輩。她要定親,我們怎麼能不來祝賀呢?」

當然了,這三人之所以來得這樣齊,是因為黃壤送走監正大人傀儡之時,就向何惜金送了信。

她也知道謝靈璧不會同意這樁親事,但如果有何惜金以長輩身份出面,那可就不一樣了。

果然,謝靈璧見何、張、武三人前來,心下已經知道此事不好逆轉。

他再次看向黃壤,這一眼,便是已經帶了殺氣。

——這個女人,早當初見到第一眼之時,便令人不適。如今看來,果然是禍水。

但事到如今,他不認也得認了。還不如大方一點。

所以,謝靈璧雖然仍沒有一個好臉色,卻問:「司天監想要求娶我宗宗主的親傳弟子,卻不知誠心幾何?」

何惜金等人紛紛看向第一秋,如果謝靈璧要獅子大開口,這可是沒法子。

不料,監正大人恭恭敬敬,道:「阿壤姑娘自是無上珍寶,在下心中也沒個主意。還請老祖示下。」

謝靈璧冷笑一聲,道:「我玉壺仙宗為仙門正宗,自然也非貪財之輩。但監正要摘我宗宗主的愛徒,總不好太過輕率。上次監正大人送來的超甲級傀儡,宗門弟子皆讚不絕口。如今,就請監正再送四尊。這門親事,老夫便在此當眾應承下了。」

他這話說得輕巧,然而四尊超甲級傀儡,說是獅子大開口都太謙虛了。

這坐地起價,簡直離了譜。

但聘禮之事,外人實在不好插好。何、張、武三人也只好看向第一秋。

第一秋目帶沉思,一時也未接話。

四尊超甲級對戰傀儡,便是他一時之間也不可能拿出來。

謝靈璧冷笑:「若是監正為難,那此事就此作罷,也來得及。」

周圍陷入寂靜,諸人都望定第一秋。等著這位監正的回應。

這本是強人所難,就算是第一秋同意,師問魚也絕不可能同意。四尊超甲級對戰傀儡,這是一筆如何巨大的開支?朝廷又怎麼可能同意讓監正大人用來迎娶一個女人?

黃壤心中嘆息,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謝靈璧這匹夫,本就難纏。

她正要開口,勸說第一秋就此作罷。然而,第一秋忽然道:「好。」

周圍一片安靜,隨後又炸開了鍋。

——四尊超甲級傀儡為聘,這真的可能嗎?

第一秋望向黃壤,忽而笑道:「不妨事。阿壤姑娘於在下而言,本就是無價之寶。」

可……你去哪兒湊這一筆錢呢?

黃壤想問他,卻終是沒有開口。

此時,一個人自外門而入,行經山門,就站在人群之中。

他一身雪衣,玉冠束髮,纖塵不染。因為太過惹眼,黃壤一眼便看見了他——謝紅塵。

「師尊!」黃壤幾步行到謝紅塵面前,雙膝一屈,跪倒塵埃,「師尊。」

她泣淚如珠,雙手扯著謝紅塵的衣角,道:「弟子為監正大人深情所動,願嫁他為妻。但求得師尊垂憐,莫要為難於他。師尊……」

謝紅塵喝了一夜酒,但烈酒入喉,人卻是越清醒。

以至於此刻,當黃壤握住他的衣角,為另一個男人苦苦哀求時,他還能覺出心痛。那言辭如刀,字字剜心。他低下頭,看佳人美眸含淚,珠搖玉墜。

「你真的……愛他嗎?」他輕聲問。

黃壤深深吸氣,道:「回師尊,弟子心悅於他,希望能嫁他為妻,白首同心。」

那……我們的百年算什麼呢?謝紅塵想要這麼問。但是他問不出口,哪怕是到了這樣的時候,他也沒能忘記自己的身份。

第一劍仙,玉壺仙宗宗主。

哪一個也不是謝紅塵。

他伸出手,想摸摸黃壤的頭髮。黃壤的頭髮很濃密,寸寸如絲般柔滑。

可是現如今,只怕這個舉動,也是奢望。

「好。」他輕聲說,「為師……應允。」

短短四個字,字字刺心。

而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第一秋。

二人四目相對,謝紅塵身上的酒氣散了,心中的酒意卻升騰而起。

百年光陰如夢,他似乎什麼也沒剩下。

他輕聲說:「我應允。不必要什麼聘禮,你想嫁他,便隨他去。」

隨著話音落下,黃壤聽見一聲輕響,隨後手背微涼。她目光迴轉,看到了一滴眼淚。

她緩緩抬頭,正對上謝紅塵的目光。

他終年清冷的眸子裡,光陰破碎。

紅塵,我終於是得到了這一滴淚。

黃壤以指腹沾了那滴清露似的淚珠,恍惚間又見當年祈露臺,少女緊貼著那個玉一般的人兒,呢喃道:「人家腳都扭成這樣了,你怎麼一句安慰都沒有呢。紅塵,你這個人,真是半點也不懂心疼呀……還是……你只是不心疼我呀?」

往事寸寸碎散,焚燃為煙。許久之後,黃壤深深一拜:「弟子,謝師尊成全。」

紅塵,夢裡夢外,我都該醒了。百年姻緣,斷絕於今朝。我不再恨,不再怨,不再不平。

也……不再愛了。

願從此以後的仙茶鎮,你我不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