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隔簾

不醒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哎喲,十姑娘怎麼來了?」福公公擱下茶盞,連忙道:「可是雙蛇果樹育成了?」

黃壤淺笑道:「回公公,雙蛇果樹即將成形,黃家總算是不負陛下。但今有一事,依舊懸而未決,民女也只得求見監正或陛下。」

「求見陛下?」福公公顯得十分意外,但仍笑著問:「不知十姑娘有何事需要見駕呢?」

黃壤輕輕吸氣,讓自己的音色聽上去並無異樣。她說:「實不相瞞,就在一個月前,監正前往仙茶鎮,曾當眾提出,要迎娶我黃家女。可如今婚期將近,他人卻不知所終。公公知道,對於女兒家而言,此乃終身大事。黃壤只得求陛下作主。或者求見監正大人,要個說法。」

福公公面上難色一閃而過,黃壤當然看見了。她說:「公公有為難之處?」

「啊。」福公公好半天才道:「監正這幾日……只怕是不能來見十姑娘。老奴且代十姑娘向陛下通稟一聲。」

黃壤向他福了一福:「那便有勞福公公了。」

福公公受師問魚所命,本就是為了培育雙蛇果樹。中間出了岔子他已經很是惶恐不安,如今眼看著樹苗將成,他可不希望再出什麼亂子。

於是這便打算回稟師問魚。

圓融塔。

福公公走進去時,裡面已經一片混亂。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福公公容色一肅。

裘聖白也是焦頭爛額,他重新將第一秋拖進塔底的囚室裡。第一秋沒有反抗,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形如死物。

福公公見他這樣,更是為難,說:「唉,十姑娘方才還說想要見見監正……」

「十姑娘……她不是正培育雙蛇果嗎?見監正作什?」裘聖白指揮侍衛將第一秋重新鎖好,又派人把祿公公抬出去。祿公公倒是無甚大礙,也不須醫治,等待甦醒即可。

福公公說:「聽說是為了與黃家女的親事。如今看來,只能替她向陛下通稟一聲了。」

二人正在說話,冷不丁面前人動了一動。裘聖白一凜,福公公更是嚇得後退好幾步。

「別讓她見駕。」第一秋的聲音虛弱無力,微不可聞。

福公公說:「監正,您醒著?」

他以為第一秋這樣,定是昏了過去。第一秋又說:「別讓她見駕。」

福公公這回聽清了,說:「可十姑娘畢竟在為陛下培育雙蛇果,若她不肯盡心盡力,只怕……」

第一秋嘴唇翕動:「我……去見她。」

福公公頓時十分為難,說:「可是監正現在這模樣……」他說到這裡,自然也覺不妥,忙說:「只怕傷病之中,受風受寒,實在不宜外出。」

第一秋勉力想要站起來,福公公想過去扶。一旁的裘聖白忙道:「不可。」

「怎麼?」福公公問。

裘聖白小聲道:「昨夜小春子攙扶七爺,被七爺咬斷了脖子。」

福公公打了個冷顫,心知這些人儼然已經性情大變,不能以常人揣度。他想上前,又不敢。

第一秋自己強撐著站起身來,雙手鎖環嘩啦作響,他說:「準備一間靜室。我……隔簾同她說幾句話。」

因為舌頭腫大,他吐字也不清不楚。福公公看看裘聖白,裘聖白只好說:「好吧。但是手足之枷不可拆。」

第一秋就這樣戴著黑色的鏈枷,一路走到塔上一層。

他走出塔門,外面沒有太陽,光線其實並不強烈。他方才癲狂之下不覺得,如今神智迴轉,卻下意識轉過頭,避開了光。

藉著這驟來的天光,他看清自己身上的汙垢。他剛圍捕了虺蛇便立刻入宮,經過這些日子的囚禁試藥,血與灰塵早已經與他融為一體。

方才祿公公剪開了他的袍服,他一身破布,已然沒有了任何類人之處。像是一隻躲在陰暗裡苟且偷生的怪物,驀然現身於天光之下。

他蹣跚著走進一間靜室,一路無言。福公公為他拉了一副簾子,這布簾隔絕了淺淡的天光,亦隔絕了他不敢再直視的人間四月天。

等簾子拉好,第一秋在靜室中坐下,福公公這才去請黃壤。

等待的間隙,裘聖白仍不放心,他問:「監正覺得如何?」這自然是要試探他是否真的神智清醒。畢竟他方才狂症大作,若按以往,便該是意識漸失、力盡而亡。

他到底為何突然回覆神智?

第一秋似乎感知了一下自己,他說:「五感模糊,畏光,四肢顫動不由己。脈若火焚。」

他吐字雖然含糊不清,但意識卻十分清醒。裘聖白在醫案上記錄他的症狀,想問他神智復甦的原因,卻又怕他再受刺激。

而不一會兒,門外腳步聲響起。第一秋下意識地坐直身體,他抬起頭,只見布簾之後,有人款款而來。那段距離很短,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心上。

「監正大人,別來無恙。」隔著重簾,那女子微笑著,向他淺淺一福。又是女兒禮。她行女兒禮其實很好看,優雅端莊、飄飄若仙。

她的聲音傳過來,彷彿隔了重重障礙。第一秋只能隱隱聽清內容,但他知道,那裡面也是帶著笑意、字字飽滿清甜的。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但很清晰:「我與戴月的婚約,就此作罷。你培育好雙蛇果,便回仙茶鎮。陛下賞賜,自會送往黃家。」

裘聖白站在他身邊,聽見他的吐字,比先前要清楚得多。甚至說,這種音色,與常時無異。他如何能做到?

黃壤站在簾外,她笑意盈盈若春水:「這樣啊,那監正可就負了戴月了。那丫頭這幾日總是念著您呢。」

布簾綿密,只能隱隱看到簾後的人形。人影端坐,依然腰身筆挺。

第一秋的聲音道:「十姑娘做好份內之事即可。去吧。」

黃壤淺笑著道:「監正這話可真是無情啊。那,我們就明年春播時節再見了。」

明……明年嗎?簾後人遲遲不答。

黃壤於是又道:「說起來,我學會了釀一種酒,取玫瑰之香而成,入口醇美。明年春播時節,我邀監正同飲。可好?」

玫瑰香氣的酒嗎?隔著布簾,第一秋注視那個模糊的身影。真是美啊,就連這不清不楚的一道影子,也窈窕無雙。而他面目浮腫、皮膚髮紫,雜亂的蛇鱗在他身上任意生長,他渾身上下皆充斥著一股蛇腥氣。

他說:「不必。」

「大人若不至,我便親自送來。」黃壤聲若銀鈴,她行至簾前,小聲道:「大人若不飲,我就親手喂您。」

這綿綿弱弱的一句低語,軟柔如蜜。

第一秋沒有回應。黃壤再次飄然一拜,她退後幾步,復又看向簾後。那簾中只得一個人影,端坐不動,夫復無言。

她轉過身,踏出這間靜室。

人間四月,花木青青。可她的腳步卻有千鈞的重量,令她舉步艱難。就算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就算知道他一定會化險為夷,可又怎麼能若無其事呢?

晚春的風帶著寒涼而來,攪亂時間的掌紋,往事交錯縱橫。

第一秋,這是我第二次邀你喝酒了。

請……你一定要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