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紅塵側過身去,權當沒有聽見第一秋的話。
何惜金等人有什麼辦法——這兩個人,好像天生就是合不來的。
武子醜說:「還是先抓住騙子要緊。」
張疏酒也道:「正是正是。」
謝紅塵終於道:「不必打草驚蛇,跟蹤他們,說不定能得知其他孩子的下落。」
「還是謝宗主考慮周到。今日我等定要剝開這騙子的人皮,看看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張疏酒忙道。
他這話,卻引得一陣沉默。謝紅塵不接話,是因為這背後的「神聖」可能是他師父。第一秋不說話,原因也差不多——萬一扒出來是師問魚,可是不好交待。
於是監正大人道:「這等小事,也不須勞動眾人。謝宗主若是目盲不便,不如先回去歇息。等有訊息,司天監自然知會宗主。」
謝紅塵當然不能走,如果事情交給司天監,那恐怕幕後黑手不是謝靈璧也會變成謝靈璧。
他言語冷淡,道:「多謝監正關心。謝某隻是不耐強光,還不至失明。」
「那可真是太遺撼了。」第一秋語聲涼涼。
二人針鋒相對,何惜金等人聽得簡直是無從搭話。
而這一波騙子萬想不到,自己竟是驚動了這麼幾尊神仙親自前來蹲守。
次日一早,他們帶著拐帶得來的孩童,離開駱駝堡。謝紅塵等人則緩慢跟隨。他們要跟蹤一波人,對方自然難以察覺。
幾人在雪中尾隨,第一秋閒來無事,從儲物法寶中掏出編了一半的珠鏈,一邊穿珠,一面編花。繩是冰絲繩,珠子是珊瑚珠。
他手巧,那珠繩也就編得極是精緻。謝紅塵忍不住掃了一眼——如此花哨的東西,總不至於是他自己佩戴罷?!
但以他跟第一秋的關係,自然是不會多問。
眾人跟隨一眾騙子,一路來到一處碼頭。眼見著幾個孩子被帶上船,第一秋只好召來司天監的碧霄寶船,御風追蹤。
眾人站在船頭,看船穿江過河,最後竟然東流入海。這……
視線裡只剩一片湛藍,海中船行若蟻。第一秋和謝紅塵俱是一臉凝重,將孩子帶到海外,著實不像是謝靈璧或者師問魚所為。
然而,這夥騙子偏偏就這麼幹了。
他們把孩子往異域海市一賣,便在當地快活逍遙。眼看實在沒有其他線索,第一秋只得下令收網。
因為跟蹤緊密,孩子倒是一個不少地找了回來。只是這幾個騙子卻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司天監和玉壺仙宗的人很快將他們捆好,抓到碧霄寶船上。
騙子共四男一女,為首的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剩下三名壯漢都是他的兒子。再有些僕役、跟班便都是他們花錢僱的苦力。幾個人隨行物件裡,只有幾套玉壺仙宗的衣飾。雖是仙門中人,但修為也不高。
謝紅塵竟難得地嘲了一句:「看來案情果然錯綜複雜,難怪朝廷官府百年搜查無果。」
第一秋硬生生地嚥下這一句嘲諷,鮑武搬來一把椅子,他坐到椅子上,十指熟練地編花,問:「誰是頭兒?」
主犯咬緊牙關,不吭聲。
第一秋也不意外,指了指跪在一側、年紀最輕的漢子。鮑武立刻會意,將壯漢拖了出來。
「你、你們要幹什麼?」那老者立刻說話了。
第一秋將手中編了一截的珠繩遞給鮑武,取來碳筆,在那壯漢周圍畫了個圈。
鮑武也低頭瞟了一眼珠繩,這繩子編得極其精美,上面的珊瑚珠子顆顆剔透豔麗,煞是好看。只是這般精緻……非女子不能佩戴吧?
第一秋用碳筆將圈畫好,隨即抽出絲帕,開始擦手。擦完手,他又接過珠繩,繼續編花。
而此時,只聽一聲慘叫。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碧霄寶船上開始飛雪。雪花落到別處,晶瑩柔美。惟獨墜入第一秋畫好的圈,驀地通紅若熔煉的鐵水!
鐵水滴落到圈中犯人的身上,滋滋直響,白煙冒起,肉香漸溢。
那犯人先前還驚愣,隨後反應過來,他抬頭向上看,通紅的雪花便落在他臉上。頓時,他臉上就被燒出了點點深坑。
「啊——」他嘶聲叫喊,拼命翻滾著想要逃出那個碳筆繪下的黑圈。
可是沒有用。他像是撞上透明的牆,只能拼命嘶喊、掙扎。空氣中溢位令人作嘔的肉香。
「住手!住手!」剩餘的四名主犯頓時渾身顫抖,那老叟已經忍不住,叫嚷開來。第一秋當然不會住手,眾人只能眼看見通紅的雪花片片墜落。
圈中的壯漢先前還極力翻滾狂呼,後來漸漸不再動彈。他的眼睛被燒成兩個大洞,全身沒有一塊好肉。只有雪花滴落時,他的身體還有輕微震顫。
鮑武看了一眼第一秋,第一秋這時候才問:「你們一共犯案几起?」
白髮老叟眼見方才一幕,早已魂飛膽喪,他顫抖著說:「二十多起。一共帶走三百來個孩子。」
第一秋細緻地穿著珠子,問:「誰僱你們做事?」
老叟顫抖著道:「沒、沒人。是老兒財迷心竅,這才……」
「呵。」第一秋輕笑一聲,說:「你帶著九個孩子穿河入海,才賣幾個錢?你財迷心竅倒是特別,盡幹這賠錢的買賣。」
老叟愣住,半天說不出話。第一秋又一抬手,鮑武便將另一個男子也拖進了碳筆畫成的黑圈裡。
「別,官爺別!我說,我說!」船上肉香越來越濃,老叟已經驚得口齒不清。他說:「是……是……」老叟看起來已經不打算抗拒,只是他喉頭一哽,繼續說:「是……」
謝紅塵和第一秋察覺不對,猛然衝過去,一把捏住他的嘴。然而來不及!就從他嘴裡,一條火舌噴薄而出。二人只能鬆開他,後退躲避。不消片刻,他整個人都燒成黑灰。
而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同時一併燃燒。連圈中重傷的也沒放過。
何惜金三人吃了一驚:「是忌言術!」
第一秋揮袖擋退了火舌,眼神更是陰沉。忌言術,並不是哪個宗門的特有法術。如今修習者甚多。通常是施術者設下禁忌之語,一旦中術者想要說出這些禁忌詞彙時,立刻就會術發而死。
死狀各異,但情形相同。
事情到了這一步,謝紅塵和第一秋心頭都如壓巨石。
第一秋又編了一陣珠繩,這才道:「搜查海市,將被拐帶的孩子領回去,交給官府善後。另外,著各郡縣貼出公告、日夜誦讀,警示百姓,以防上當受騙。」
鮑武應了一聲,諸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幾撮黑灰,眼神都十分沉重。
這些騙子拐帶了孩子,卻是不顧千里萬里之遙,草草賣掉。不為錢財,那為什麼?他們背後之人早就已經設下忌言術,顯然對仙門手段十分了解。此人是誰?
兩個人都不敢猜,就如謝紅塵疑心謝靈璧,而第一秋更疑心師問魚。
可線索在這裡又全斷了。
碧霄寶船帶著被救出來的孩子,準備折返。謝紅塵卻突然道:「第一秋。」
第一秋站在甲板上,手上仍是編織著珠繩:「謝宗主有何指教?」
謝紅塵的雙目隱在素紗之後,神情也冷肅,他想了半天,終究是什麼也沒問,御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