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忙站起來。雖然論年紀,他們三人年長,但畢竟謝紅塵如今是玉壺仙宗的宗主。三人分別與他見禮,謝紅塵也溫和回禮。
再行落座之後,何惜金說:「昨、昨昨夜……」
張疏酒接過話頭,真是熟練得讓人心疼:「昨夜我等做了一場怪夢,心中不安,特來拜會謝宗主。」
謝紅塵自然毫不意外,他道:「不瞞諸位,這場夢境頗為詭異。吾在夢中雙目受傷,修為盡失。夢醒之後,雙目酸脹疼痛,視物不清。功體也有所折損。」
他如此坦誠,何、張、武三人倒是心生愧疚。來之前,他們還想著如果謝紅塵有意欺瞞,應該如何應對。
這般想來,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何惜金道:「謝、謝宗、宗主……」
張疏酒說:「謝宗主受苦了。蒙宗主告知,我等十分感激。此夢詭譎,如今人心惶惶,恐怕天道有變。我等特地前來,與謝宗主商討對策。」
武子醜可就沒那麼多避諱了,他直接問:「謝宗主,其實我等十分不解,以您和靈璧老祖的修為與才智,夢境之中,何以會被謝元舒謝大公子暗算偷襲?」
他單刀直入,謝紅塵被問得一滯。他自然不能說出黃壤,整個怪夢,黃壤其實是最大的疑點。夢中的時間,正是十年前,他和她最後一次見面。
所有人的記憶都停留在當年,只有她清楚說出了十年後發生的事。而且她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對付自己師父,以報前仇。
看起來,她甚至像極了此夢起源。
謝紅塵心如明鏡,但此時事實不清,如果冒然說出她來,恐怕對她不利。謝紅塵只得說:「夢中一時混沌,大意而已。倒是讓幾位前輩見笑了。」
他這話說得含糊,何惜金等人卻也不好多問。說到底,人家一門宗主和老祖,吃了這麼大的虧,還沒地兒報仇,心裡估計也窩火得很。刨根究底終究惹人厭煩。
倒是謝紅塵接著道:「說來慚愧,這些年玉壺仙宗潛心問道,少在民間走動。這次出了此等大事,我想,民間總應該先有異象。不知三位可曾聽得什麼風聲?」
何、張、武三人自然也是思考許久,武子醜說:「其實這幾年仙門和民間都十分太平。司天監和玉壺仙宗爭相解決百姓呈遞的怪案異事。除了騙子猖獗以外,其餘的事,倒是不曾聽說。」
張疏酒皺了皺眉頭,突然說:「說起來,最近有一件案子,從官府移交到司天監了。」
他提到司天監三個字,謝紅塵心中一動。
畢竟這三個字一直就跟另一個人綁在一起——第一秋。而在夢中,第一秋索要的那封和離書,他至今仍如鯁在喉。
張疏酒繼續說:「聽鮑武說,是一起失蹤案。有人冒充玉壺仙宗的名義,以收徒為名騙取幼童。最後孩童都下落不明。起初官府以失蹤案定論,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監正命人將案卷調回了司天監。」
「幼童失蹤案?」謝紅塵皺眉,轉身問謝笠:「有這樣的事?」
謝笠忙道:「回宗主,民間坑蒙拐騙之事,一向頗多。這事兒是有百姓上門尋子,但因為是騙子作案,與妖邪無關。弟子等也就替他們報了官。」
謝紅塵的心慢慢收緊,面上卻仍不動聲色,他說:「無論是否妖邪,膽敢以玉壺仙宗的名義行騙,就不能姑息。你去調來案卷,趁三位前輩在此,我等好好參詳。」
謝笠忙道:「是。」
不消片刻,兩箱案卷被抬了過來。不說何惜金三人,便是謝紅塵看了,都覺心驚——竟有如此之多的失蹤案嗎?
他起身,向何惜金三人拱手道:「要勞煩三位前輩了。來人,為三位前輩上酒。」
何惜金三人一向急公好義,如今又聽說有美酒,自然道:「為民除害而已,謝宗主不必客氣。」
弟子上前,將桌上茶水換成酒。四人一邊喝酒,一邊查閱卷宗,也就不覺枯燥了。
只是這卷宗,卻讓人看得不停皺眉。張疏酒道:「案發時間、地點毫無規律可循,騙子也是有男有女。這麼多年,失蹤的孩子竟無一人找回過。實在是駭人聽聞。」
武子醜更是怒道:「朝廷失職啊!」
謝紅塵一邊翻看卷宗,一邊道:「此事說來,也是玉壺仙宗大意。」他迅速翻看卷宗,最後突然道:「嗯?!」
何、張、武三人都向他看過來,謝紅塵迅速比對其他卷宗,然後道:「三位前輩,這些案件並不是毫無規律!」
三人愣住,謝紅塵接著道:「前輩請看,這個孩子,其父老來得子,愛若珍寶。這個,父母四代單傳,將其視為香火傳承。這個,生於獵戶之家,十分強壯。想來父母定寄予厚望。還有這個女孩兒,生來美貌,父母延請名師,不惜重金培養……」
他一個一個,歷數這些孩子的奇特之處,何惜金腦中靈光一閃:「最、最……」
謝紅塵點頭,說:「所有被拐走的孩子,都是父母最為寵愛的那一個。諸位,我記得成元八十二年,疫病橫行。無數孩子被賤賣。可是就算是這一年,被拐被騙的孩子,也依舊是如此。」
「這是為何?勒索?」武子醜問,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若是勒索,朝廷總不至於半點線索沒有。」
謝紅塵說:「無妨。如今有了線索,只要仙門和朝廷同心同德,定能等到歹人作案的時機。」
張疏酒道:「我等這就將讓門派留意,看看誰家孩子符合特徵。」
謝紅塵嗯了一聲,道:「三位也請轉告司天監,為民除害之事,仙門與朝廷不該再分彼此。朝廷州官縣衙遍佈各處,他們辦事,畢竟比仙門方便得多。」
他殷殷叮囑,何惜金、張疏酒、武子丑三人都有些臉紅——畢竟前不久,才潛入人家仙門,偷了人家夫人。
三人訕訕地告辭,待出了山門,武子醜嘆道:「謝宗主為人磊落,才智無雙,真是令人佩服。」
張疏酒也道:「原以為他對司天監心存芥蒂,應是絕計不肯合作的。想不到其心胸豁達,令人慚愧。說起來,謝靈璧此人倒有識人之明。」
何惜金說:「夫、夫、夫人……」
張疏酒也道:「大哥的意思,我們都明白。謝夫人的事不該瞞他。但畢竟人已經偷出來了。而且現在又養在第一秋手上。我等畢竟是外人,又不知其中緣由。如何解釋才好?」
何惜金也不說話了。三人只能揣著這虧心事,又返回司天監。
司天監,玄武司。
何惜金剛一回來,下意識就去了客房——得先向夫人報備。
張疏酒和武子醜早就習以為常,二人結伴去找第一秋。第一秋剛帶著黃壤回來,他把黃壤送回臥房,自己在書房整理他今日白嫖的成果。那些衣衫、首飾、繡鞋足足裝了好幾箱。
下人不知是何物,便讓人抬到了書房。
第一秋隨手拿起一支釵環,在頭上比劃了一下,正想象效果,張疏酒、武子醜二人推門而入。
二人看著他舉在自己髮間的步搖,那步搖繁複華美,而他似正欲簪戴。張、武二人頓時十分震悚。
第一秋只得默默地放下釵環,這也不好解釋。他只得若無其事地問:「怎麼不見何掌門?」
張、武二人也輕咳一聲,假裝自己剛才什麼都沒看見。張疏酒說:「他回房向夫人報備了。」
「何掌門真是……」監正大人想了一陣,讚了聲,「好家教。」
「咳咳。」張、武二人立刻道:「說正事說正事。」
二人將今日在玉壺仙宗的事都說了,尤其是幼兒被拐失蹤一案。言語之間,二人不住讚歎謝紅塵光風霽月、智力超群,實乃謙謙君子。聽得監正大人面帶微笑,心起陰雲。
——哼。明天去內閣,提議向仙門徵收賦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