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來的原因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我一愣,心裡有絲感動,他原來在想這個,微笑著安慰他:「爸,我那麼年輕,完全扛得住。媽是因為在這裡停留時間過長,輻射慢慢積累,有沒有得到及時救治,而我兩次都不會停留太久,回去後就會接受身體檢查,所以不會有事。」

爸從榻上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窗外已經下起了雪子,簌簌敲打在窗欞上。他眼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沉默不語。高瘦的背影些微佝僂,寂寥孤清。

我站起,走到他身後,將袖袋裡一張列印出來的紙拿出來,有些由於:「爸,這是你所譯的經文清單,你要不要看看……」

「無須看。」他轉頭,臉色淡然,對我受傷的紙瞥一眼,搖頭道,「看與不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為父寧願不看,以免有鬆懈之想……」

我訕訕地收回手,將那張紙撕去。他快步走向几案,拿起案頭一本經書翻看起來,又對著呆立一旁的我溫潤一笑:「小什,快幫為父磨墨!」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微笑:「只有四年了,得抓緊時間……」

我大喜,趕緊點頭。走到他身邊據坐下,手忙腳亂的幫他。可惜對文房四寶實在不知道怎麼擺弄,磨墨時墨汁濺到手上,我又用手抹額頭。爸停下筆,看著我微笑。我剛開始沒明白過來,爸突然用筆在我額上點了一點,然後笑得更大聲。我用手一抹,兩手沾著墨汁。想到自己滿頭黑的模樣肯定很搞笑,突然玩心大起,用手醮一點墨汁,往爸的臉上抹。

爸儒雅的臉被塗了一道黑,看上去很滑稽。我先是一愣,然後大小。他看著我笑,也忍俊不禁,笑聲中飽含滄桑。

我們一直這樣笑著。在笑聲中,有股異樣的暖流熨燙著我周身。原來,跟父親相處,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拘謹。

「小什……」我的手被緊緊握住了,他依舊笑著,眼角有絲晶光閃爍,「對不起,為父從未撫養過你一日。讓你們母子兩受苦了……」

「爸,不怪你的。你只是無法可想罷了。」我也笑著,咬了咬嘴唇,「媽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

覺得鼻子酸酸,不想在他面前落淚,低頭繼續磨墨。

他一直看我磨墨,眼裡蘊著寵溺,柔聲問:「你母親說過,你們二十多歲還在學習,你現在可還是學生?」

我自豪的告訴他:「我二十歲就唸完碩士了。媽本想讓我繼續讀博士,可是我在讀碩士時就申請了專利,不想浪費時間,還沒畢業就開了公司。然後找到投資銀行為我的專案投資。現在公司業績很不錯,已經上市。」

太多現代詞彙了,我跟爸解釋學歷專利公司上市等,很多地方爸聽不懂,但能迅速用他的理解方式作出詮釋,我越來越佩服他,跟他比,我差得遠了。

「爸,你跟媽在涼州時經歷的饑荒,目睹幾萬甚至幾十萬人餓死,有心救人卻無力迴天,我在中學時聽媽講起這段歷史,心中便立下志願:我希望能從事減少人類災難的工作。所以我選擇了農業基因工程專業。在讀大學時,我便一直研究如何讓糧食脫離那種在土地上種植的低效率。」

我一邊解釋現代詞彙,一邊告訴爸我到底在做什麼:「爸,糧食是土地上種出來的,是嗎?」

爸奇怪地看著我,點點頭。

我微微一笑:「我的公司是幾十層的大樓,每一層再分割成幾層流水線,莊稼就生長在流水線的培養基裡,模擬陽光按區域照射,溫度溼度全部人工控制。我的公司裡都是學農業的專業技術人員,糧食不再是農民在地上種植,不再有天災因素的破壞,而是產業工人在培養基和人工環境裡以流水線作業的方式生產出來。這項技術已經在全世界推廣。我的時代人口比你所處的時代多了幾千倍,土地是稀缺資源,只有這樣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土地,在空間生產出最多的糧食,滿足這麼多人的生存需要。」

我講的手舞足蹈,說起我的專業,我總是很興奮,由於牽涉太多現代科技,我又用了不少時間解釋。爸耐心的聽著,雖然有太多疑惑,但他總是彬彬有禮地問我。最後他能理解一部分了,嘆息著現代如此驚人的科技,對我點頭讚許:「小什,你做的對……」

我被太多人讚揚過,也得過很多榮譽。但沒有任何讚揚,比得過此刻被父親認可。心裡暖暖,宜昌舒服。我想,這便是親情吧……

「爸,你該睡了。」看著腕上的手錶,已過午夜。我年輕,無所謂。爸每天要早起,何況他已經五十六了。

「不困。」他溫潤地笑著,「小什,還想聽你多講講……

「爸,明天再講吧,我可以在這裡陪你十天。然後在媽的五十歲生日前回去,把你的訊息作為生日禮物帶給她。」

我幫爸首飾几案上的照片,爸站起,去櫃子裡捧出一個長方行盒子,珍而重之地開啟。見我探頭,他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小心地拿出給我看。

一摞照片,上面盡是我小時候,從剛出生到研究基地堆雪人。一本翻得頁邊捲起的陳舊筆記本,爸將筆記本開啟,讓我看裡面一張媽和外公外婆的合照。

那時的媽好年輕,笑起來如藍天純淨。還有幾把鏽跡斑斑的剃鬚刀,磨破的厚棉襪。有一疊素描紙,上面用鉛筆畫著媽的各種姿勢。我開懷大笑,媽年輕的時候真是傻的可愛。

爸拿起一張紙,開啟給我看,笑著問:「還記得嗎?」

我盯著上面幼稚的字型,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啞然失笑:「當然記得。」

爸將每件東西拿起端詳,抹去並不存在的灰塵,再一件件仔細地按順序放回去,最後放入我帶給他的照片。蓋上盒子,他輕輕撫摸著木盒光滑的外表,眼裡柔情似水,抬眼對我笑:「這些年,為父每天都會拿出來看一次。一晃,看著那麼多年了……」

爸揚起手抹眼角。他手臂上的僧袍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跟我一樣的瑪瑙珠子,蠟燭光輕曳,照射在紅的剔透的珠子上,光芒四射。這珠子,凝聚著爸對媽的承諾……

那晚我一直守著爸。我強求了好幾次,爸終於肯躺下。我陪伴在他身邊,一邊輕聲跟他講我和媽的生活。他的眼瞼越來越沉,我慢慢放低聲音,最後停下。我凝視著睡熟的他。飽經風霜的臉,眼角,額頭,頸項,都有絲絲皺紋,卻氣質如華,如醇酒般散發濃香。

他嘴角微微上翹,似在做什麼好夢。我委託掖好被角,拉張地毯鋪好,坐在床旁的地上,坐趴在床沿看他。心,突然變得很柔軟,彷彿有中暖如棉的東西,在輕輕拂著我的心尖。我與他相處的第一夜,便是這樣在他床邊凝神看他,一直到頭一歪,含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