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臉色沉了一下,胸膛有些起伏,深呼吸幾次,穩一穩情緒,仍然用恭敬地語氣對著那鼻孔出氣的老頭說:「不過是眾人看羅什年老之故。這些虛名,何必能稱美談?」
覺賢老頭下巴一揚,又緊逼一步:「空宗有宗,熟優熟劣,你我可相約論戰,一辯高下。」
爸已經平靜下來,臉色如常,搖頭說道:「師弟,當下之急,乃是譯經。羅什才疏,自然無法與師弟抗衡,無須論戰,羅什認輸便是。」
覺先老頭剛要說話,大殿外響起鐘聲。爸語氣無波的對著僧眾說:「晚課時間到了,今日課業為《不思議光菩薩所說經》。」
覺賢咯頭不好在晚課上繼續鬧騰,不再發難,走回自己的席位。爸在佛像前焚香禮拜,眾人停止喧譁,均隨著爸的動作向佛馱行禮。然後盤腿坐下,在爸的帶領下唸誦:「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邸陀林中給孤獨精舍……」
我低頭跟著喃喃唸叨,儘量壓低聲音免得旁人聽出我念得不正宗。晚課結束,我先跟著道桓回僧舍取大包。然後快步出了寺門,在路邊守候。他在草堂寺旁另有住所,哲理詩必經之路。
冬日下午五點一刻,天色漸暗,寒風嗚咽,明天可能要下雪了。站在林蔭道翹首企盼,心情亂糟糟的,興奮又有些猶豫。我平常很少抽菸,現在卻希望有隻煙在手,好讓我放鬆不住顫抖的手。
林蔭道上出現一個高瘦身影,身邊伴著僧肇還有其他幾位年紀比較大的僧人。我的神經高度緊張,握緊抖個不停的雙手,腳步不聽使喚地向那個高瘦身影走去。新蹦蹦直跳,比我在足球場上狂奔時還要快。
他看到了我。站住腳步,微微佝僂的身體慢慢挺直,怔怔地盯著我。眉頭微攏,眼睛眯起,似乎在辨認著什麼。然後,他也朝我走來,腳步很緩慢,走的越近,連上的疑惑越深。
不知怎麼回事,我居然在那麼緊張的心境下,對緩緩走近我的他,咬著嘴角笑了起來。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我的臉,看見我笑,他的眼瞪大,身體晃動一下。
「師尊!」
僧肇挽扶住他。他的眼睛依舊落在我身上,擺擺手,示意不用攙。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我的手也越來越抖。我在想,他是否能接受兒子突然變得那麼大的事實。
對面的他已經離我只有四五米之遙。我一直在對著他笑。似乎只有這樣的笑,才能讓我驅逐一些莫名不的安。
他終於跟我面對面站著了。我將手腕伸到他面前,晶瑩的瑪瑙珠子閃出柔和的光。上面,有他一聲的希冀:不負如來不負卿。在我的手心,躺著一隻破舊的竹蜻蜓,那是父親送給我的禮物。
他低頭看我手腕上的珠子,伸出顫顫巍巍的手,將我手裡的竹蜻蜓拿起端詳,再抬頭時,嘴角劇烈戰慄,胸膛不住起伏。他的眼光突然越過我,向我身後望去,急切地四處搜尋。他咬著嘴唇,輕聲說:「她沒有來。」
他怔住,半響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我的臉龐上,仔細辨認,抖著聲音問:「你,你是小什嗎?為何這麼大了?」
「是我選擇到你這個年紀來。」我眼睛有些模糊,吸吸鼻子,笑著說:「我從小有個願望,希望能親眼見到你……」
我的聲音怎麼也抖得那麼厲害?
「在你那裡,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嗎?」他的聲音如同風中的樹葉般顫抖著。
「恩。她說,你最長一次等了她十六年。他馬上可以比你等的更久了。」
媽說這話的時候正是秋天。我推著她在醫院的草坪散步,她看著金黃的梧桐樹葉,又沉入了回憶。她說,她就是在這樣的秋天遇見了爸,她也是在秋天生下了我。
他的眼眶裡聚滿了淚水,閉一閉眼,再睜開時突然上下打量我:「你如何也出家了?」
我默默自己的光腦袋,呵呵笑。冬天頂著這個,真挺冷的:「我沒有。只是為了能更快接近你,才這樣打扮的」幸好爸的時代,僧人不需要燒戒巴。
他點點頭,仔細凝視著我,眼神有些恍惚:「你笑起來,很像她……」
笑容在我連上慢慢隱去。我想起,媽也經常這樣,眼神恍惚地盯著我,然後幽幽地說:「小什,你很像他……」他們兩,都在我身上尋找著對方。
「她……」咽一下嗓子,深吸一口氣,期盼著望向我,「可好?」
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模糊地「恩」一聲。仍是忍不住,咬著嘴角輕聲說:「我來,是為了跟你說她的事……」
拉住我的手,悶悶地說:「隨我來。」
「師尊!」
一直莫名盯著哦我們看的僧眾中有人喊他。他頓一頓腳步,回頭對著僧肇說:「明日幫為師主持早課。譯經暫停一日,為師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們在眾僧詫異的目光下往前走。他的身體一直在顫抖,腳步踉踉蹌蹌。我猶豫一下,握住他的手臂。他渾身一震,對我看一眼,淚光閃爍中有一絲溫暖在流淌。我笑了,更加貼近他的身體,用我年輕強壯的身軀挽扶住他,一步步向前走。
田更暗了,暮色中,寒風拂起我與他的衣襟,發出簌簌聲響。他放心地靠著我。隔著衣物傳來他的提問,一絲絲深入我心房。看一眼身旁的他,更用力地將我的力氣傳遞給他。我們,彷彿從來沒有千年的時空間隔。我們,似乎天生就可以這樣熟悉。互相倚靠,相互取暖,一直這樣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