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長安的輝煌 譯經的輝煌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我從沒有去過他的工作場所。在家中還好說一些,真堂而皇之到草堂寺去,我的身份未免尷尬。可是,我又心癢癢的難受。羅什的譯場,可是古代中國規模最大的,玄奘也比不了。鼎盛時期,有三千多僧人參與。我畢竟是歷史專業,能見證如此盛大的場面,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他用毛筆在硯臺醮一醮,沉思片刻:「好,我來安排。」

幾天後,一本重新修改過的《金剛經》攤在我面前,這正是我在二十一世紀見到的《金剛經》版本。細細品讀,滿口餘香。抬頭,他正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明日一早,你可起得來?隨羅什一同去草堂寺。

為了能一睹羅什譯經的盛況,我不到四點便起來換裝,可是羅什看到了我扮的小廝,好笑地叫我換回女裝,並大方地告訴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妻,無需這樣遮遮掩掩。其實我也明白,女人就是女人,怎麼扮男人也不會像。古裝電視劇裡穿著男裝的女子,觀眾哪個不是一眼認出?只有劇中人為配合劇情看不出來罷了。

所以,我就平常打扮,跟著他來到草堂寺。看到我的僧人自然詫異,但也不多聲響。他讓人給我安排了一個側邊的位置,隱蔽卻能清晰地看到大殿上所有的活動。我有些擔心,這樣公開的坐著,會不會招來非議?

他只是笑著搖搖頭,示意我不用擔心。早課時間快到,弟子們陸陸續續進殿。我的位置雖然偏僻,但因為是唯一的女性,自然引來無數好奇的目光。不一會兒,交頭接耳聲便傳播開來。我有些尷尬,偷眼看羅什,卻見他臉色如常,神情鑑澈,坦然面對千餘名弟子。

悠揚的鳴鐘聲傳入,早課時間到了。羅什站起,先對著所有弟子合掌鞠躬:「今日羅什之妻來此觀譯經盛況,諸位無須驚擾。」

「羅什亦知諸位對此事有不解不滿,我無意便捷。與妻風雨幾十年,羈絆至今,乃前世孽緣。此事羅什愧對佛祖,自會與妻同赴地獄,償還孽債。」

他抬頭,環視一下眾人,淡然一笑,誠摯地朗聲道:「但羅什幾十年奉佛,所知所悟,中原僧眾仍有可學之處。譬如臭泥中之蓮花,諸位但採蓮花,勿取臭泥也。」

說完這番話,眾多僧人動容。僧肇作為大弟子站在最前面,他帶頭對著羅什合掌一鞠,大聲說道:「弟子們謹記師尊教導。」

羅什再看一眼所有人,略微抬高聲音:「近日有更多漢僧來逍遙園,欲拜羅什為師。今日當著諸位告之:諸位從我受學,羅什自當傾盡所有,教授不倦。但羅什業障深重,諸位無須正式拜我為師。除了已受師禮的八人:僧肇,竺道生,道融,僧叡,道桓,曇影,慧觀,慧嚴,羅什不再收徒。」

眾僧失聲大喊:「師尊!」

他微微搖頭:「羅什心意已定,無須勸解,開始早課吧。」

羅什對我瞥來一眼。我迎上他的目光,與他一樣淡然地笑。他略一點頭,便開始帶領所有人做早課。早課後再集體吃早飯,然後開始譯經工作。

大殿裡的千名漢僧,絕大多數並不參與譯經的直接過程,而是來觀摩學習,也是他口中不會收為弟子的人。他們盤腿團坐在下首,放眼望去,一片褐黃。羅什已經不再穿西域露肩的褐紅僧袍,改換了中原的褐黃色僧服。這種僧服,直到現代也沒有多大改變。唯有佛陀耶舍依舊不改,仍是一襲紅袍。

羅什和佛陀耶舍坐在最前端佛陀像下的榻上,一旁是他的龜茲弟子,另一旁是最得力的什門八哲:僧肇,竺道生,道融,僧叡,道桓,曇影,慧觀,慧嚴。每個人盤腿坐在榻上,面前一張几案,擺放著文房四寶。

他這幾天翻譯的是《正法華經》。羅什背誦梵文,一旁他的龜茲弟子們記錄。背出一段,羅什與佛陀耶舍交流一番,確定背出的經文無誤。然後讓龜茲弟子唸誦出記錄的梵文,若有遺漏,羅什再補充。

這樣記錄一段梵文後,再交由另一旁的漢人弟子。羅什讀出一句梵文,然後自己譯出漢文。漢人弟子將羅什的譯文記錄下來。這些流水線上每個崗位,羅什已跟我講解過。

記錄之人稱筆受,一般是記憶力好的僧人,再次由竺道生擔任。證明梵文與所譯無差者叫證文,一般為華梵皆通的僧人,羅什自己充任了這個角色,僧肇任副手。為譯文潤色的稱潤文,是文筆非常好之人,再次由僧肇和道融擔任。此外還有證義,由道桓,曇影擔任,證明所譯之文詮釋的含義正確。慧觀,慧嚴擔任校勘,校對譯文的字句。帝王有時也會參與其中,帝王的執筆之作,稱為綴文。

一字一句,一絲不苟。大殿裡瀰漫著縷縷青煙,佛陀慈悲的面容下,每個人都那麼嚴肅認真,莊嚴神聖。他們在做的,正是澤被千秋的盛事。

「師尊!」竺道生正執筆書寫,抬頭恭敬地喊一聲:「昔年高僧竺法護亦移過此經。道生記得,此處他的譯文為:‘天見人,人見天’。」

羅什點頭:「‘天見人,人見天’此語與西域義同,但所言過直,缺乏文采。」

他下榻,在弟子們面前緩步走,環顧一下,用清晰的聲音慢慢說道:「天竺習俗,甚重音韻語體。宮尚音韻,以入弦為善。凡是覲見國王,必有讚頌德業,拜佛之儀,以歌嘆為貴。經文中的偈頌,便是天竺的詠誦樣式。但若將天竺偈句照原樣改為漢語,易失其韻味。雖得大意,但於文體等方面多有走樣。有似嚼碎飯再喂與人,非但失去原味,且易令人作嘔。」

他慢慢踱步,語重心長地說:「譯經要考量野豔平衡。完全照原義,過於‘野’。只求文筆華麗,過於‘豔’。文過則傷豔,質甚則患野。野豔為弊,同失經體。如何求得文字更順暢,義理更圓通,乃是我等已經之責任啊。」

每個人都在思索羅什這番關於直譯和意譯之間的平衡關係。僧叡舉起依舊拿著毛筆的右手,喊道:「師尊,不入改為‘人天交接,兩得相見’,如何?」

爐石迅速轉身,面對僧叡,面露欣喜:「此句甚妙。不失其質,野豔平衡。」又轉頭面對竺道生,「道生,將此句記下。」

他再環顧眾人,朗聲說:「羅什畢竟從西域來,雖在漢地居住多年,但總有方言未通之處,譯經中有異義,諸位須要提出。經文能準確譯成,非是羅什一人之力啊。」

我坐在蒲團上笑著凝望那個忙碌的身影,幸福感再次充盈整顆心。我的丈夫,一直那麼謙虛好學,誨人不倦,毫無大師架子。慧皎說他:「篤行仁厚,泛愛為心。虛已善誘,終日無倦」,真的一點也不誇張呢。

這樣觀看了一天,等做完晚課與他一同回家時,已是黃昏,夕陽西下,金色餘暉揮灑在他身上,剪出飄然翩躚的輪廓。看著身邊的他,我嘴角的笑一直掛著,怎樣也抹不去。他看我笑,也溫潤地笑。暖風拂過,帶著濃濃花香,牽起他的手,向我們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