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長安的輝煌 長安見故人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看著四處漏風的矮小破草屋,屋內幾無象樣的東西。超兒侷促的用袖子拼命抹灰,讓我在榻下坐著。我告訴一直跟著我的鄭黃門,請他回去通知羅什,我遇見古人,吃過晚飯再回宮,然後攔住忙著招待我的娉婷和超兒說,請他們到外面的酒家吃晚飯。

吃飯時娉婷告訴我們十六年的遭遇。他們逃到天水,租了一塊地,一家人隱姓埋名作了田農,種地為生。日子清苦,都不知怎麼熬過來的。公孫氏在超兒十歲時病死。而呼延平,卻在一年前涼州饑荒中貧病而亡。

說起呼延平的死,娉婷眼圈紅了,進步之又落淚。家中無錢抓藥,又碰上饑荒,眼睜睜看著他一點點走向死亡,卻無能為力。唯一可以安慰他的,便是讓超兒和靜兒在他病床前拜堂成親。連棺木都買不起,只能一張破席草草安葬。(1)

之後,他們實在過不去了,正好姚秦吞併了後涼,他們便隨著逃難的人一起來長安尋條活路。不料靜兒被抓,現在生死未卜。娉婷邊哭邊說,一頓飯吃得慘慘切切。她一個大家閨秀,滿腹詩文,十指不沾陽春水,卻命運如此悽慘。

我們絮叨了很久吃完後出了酒家,已是夜幕降臨。超兒要店家把所有剩下的飯菜倒入一個陶盆,他捧回去。看他們那麼節約,著實覺得不忍。我將身上所有的錢留給娉婷,告訴他們耐心等訊息,我一定會解救靜兒。

「超兒,既然已跟靜兒成親,為何說是姐姐?」慕容超陪我回宮,在路上時忍不住向他問起。

路上極少行人,周圍寂靜無聲,只有我和他的腳步悶悶響起。沒有路燈,從街邊緊閉的一扇扇門裡漏出幾絲細細的燭光。

聽出他語氣中有絲無奈。他不願再人前承認與靜兒的複習關係,我不由猜想,他娶比他大五歲的呼延靜,更多是為報恩吧?感情的事我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含糊的勸:「靜兒是個好姑娘……」

「超兒知道。」他繼續向前走,輕聲說:「姑姑放心,靜姐姐是超兒之妻,此生定不離棄。」

走到了一家大宅院前。大門高聳,門檻冷森,樑上燈籠上書:「驍騎將軍府」。我心中一動,這是赫連勃勃的府邸……

「哎喲!」

只顧打量赫連勃勃氣派的大門,卻不提防踢到了他家的臺階,疼得直跳腳,嘴裡發出噝噝聲。一雙大手扶住亂跳的我,讓我在臺階上坐下。他也在我身畔坐下,俯身抓住我的腳踝左右彎,問我可曾崴到。我感覺一下,沒崴到,只是硬傷,不過還真是疼,忍不住詛咒赫連勃勃和這該死的臺階。

聽到身邊傳來悶悶的聲音,似在憋笑。我氣不過,伸手敲他腦袋沒這是他小時候纏我講故事時我常做的動作,氣急地說:「小鬼,不許笑!」

超兒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爽朗的大小:「想不到姑姑竟也這麼孩子氣。」

我本想板起臉訓他,卻發現我還是一貫的不會訓人,最後自己也忍不住笑,想起往事,有些感概:「超兒,還記得當年你抓老鼠被人搶之事嗎?」

笑聲嘎然而止,半響才聽到他靜靜地說:「超兒當然記得。」

停頓許久,冷清的聲音再度響起:「自此事後,超兒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你弱小之時,什麼人都可以任意欺負你。要想不被人欺,只有自己變得強大。」

他轉身朝這闊氣的府邸望去。燈籠把周圍照得透亮,也照亮了慕容超眼眸中掩飾不住的野心和霸氣。看著他那樣的眼神,心頭突然跳過不安,想起了他入後悲涼的命運……

回到居所,羅什已經回來了。我告訴他今天碰到了段娉婷和慕容超,然後跟他商量如何救呼延靜。

羅什沉思了一會兒:「明日見陛下時,羅什向他說明故人之女被誤抓進宮,陛下應該會放。陛下乃清明之人,今日羅什提起涼州流民被迫賣身為奴,他便下旨釋放以被賣之人,流民可得荒地。」

我點頭。現在不比在涼州,羅什的影響力大多了。他出去一會兒,走回來時端著一碗藥:「見你一直未歸,這藥都熱了好幾次了。」

他吹開熱氣,自己試一試溫度,再端給我。看我苦著臉喝完,他為我抹嘴:「陛下還說,已有幾位漢僧來到長安。願拜羅什為師,助我譯經。」

我一邊為他拿捏肩膀,一邊聊:「是些什麼人?」

他開心一笑:「其中最有學識者法名為竺道生,道融,僧叡。」

我「啊」一聲。他按住我的手,轉頭問我:「艾晴,你知道他們,是嗎?」

我吐舌:「這三人,加上僧肇,被後世稱為什門四聖,是你最得力的四位弟子。」

我回憶看過的資料,細細告訴他這幾個人的來歷。

竺道生,與道融同年,只比羅什小五歲。道生是仕族子弟,很有辯才,年少思辨能力就已遍傳鄉野。

道融十二歲出家,記憶力非凡。他小時候有一天,師父要他去村中借《論語》,他未將書帶回,說是已經讀過了。他的師父不信,便另借一本,覆之令其背誦。結果道融一字不差地背誦完畢。

而僧叡稍微年輕一些,也有三十多歲了。他之前曾師從苻堅最寵信的高僧釋道安。此人非常勤奮,領悟能力很高。

聽完我介紹,羅什連連叫好。說明天便稟明姚興,讓他們三人入逍遙園草堂寺,相助譯經。能收這三人為弟子,他的心情很好。為他倒杯水,問道:「你打算好了嗎?第一部譯什麼經?」

「自然。」他喝口水,微微一笑,「《金剛般若波若蜜經》。」

我一怔。他將水貝放在几案上,擁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你不是最愛這經文中的偈語嗎?」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他喃喃輕頌,潤澤的略低中音將我帶回那個夏日夜晚。那時他狠心趕我走,我傷心欲絕的念出這句句偈語。一眨眼,已是那麼多年過去了……

他俯身將頭擱在我肩上,低地嘆息著:「艾晴,羅什依舊能清晰憶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你滿臉沮喪,蹙著眉張大嘴。記不住羅什的梵文名,反覆唸叨,一臉難堪。羅什心中便想,這女子真情真性,毫不做作。後來,越是與你相處,越被你的獨特與智慧所吸引。心從此不再是佛祖一人。轉眼,已是四十年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啊……」

他的聲音溫軟如春風,拂過我心尖,掀起波波巨浪。心潮澎湃,酸澀沖鼻。在他的四十年,我的十年間,加上這次的長安半年,我們一共只相處了四年。其餘時間,都在等待中度過。上天對我們不過公嗎?不,我搖一搖頭,甩開悲觀的想法。若沒有漫長的等待,又怎顯出短暫相處的可貴?

轉身投進他溫暖的懷抱,用盡力氣抱進他,如同在海中抱著救命的浮木。告訴自己:不要奢求,此刻的相擁,已經夠了……

註釋:(1)《晉書。慕容超傳》:超年十歲而公孫氏卒,臨終授超以金刀,曰:「若天下太平,汝得東歸,可以此刀還汝叔也。」平又將超母子奔於呂光。及呂隆降於姚興,超又隨涼州人徙於長安。超母謂超曰:「吾母子全濟,呼延氏之力。平今雖死,吾欲為汝納其女以答厚惠。」於是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