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長安的輝煌:點滴幸福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羅什正容,緩步說道:\”佛法東傳入中原,始於漢明帝。魏晉之後,經論漸多。然已存之漢文佛經,皆為天竺西域僧人所譯。行文聱牙,義多紕繆。皆由先譯失旨,不與梵本相應。如此經文,實難為中原眾生理會貫通。羅什在中原多年,通覽漢書。若能將羅什所學梵文經律譯轉漢言,可大興中原佛法。\”

姚興越聽越興奮,不禁拍掌稱道:\”好!國師梵華皆通,確是譯經不二之選。不若就在草堂寺設立譯場,需任何資助,朕必允諾。\”2

\”譯場組織嚴密,需多人相助。羅什有二十四名龜茲弟子,他們在梵經上可助羅什。但有能力相助譯經的漢人弟子唯有僧肇一人,恐無暇一人身兼筆受證文諸多事項。\”

\”這個好辦!\”姚興兩眼放光,點頭道,\”朕即刻下旨,招募各地有才學之僧人來此,拜國師為師,一同助國師譯經。\”

姚興走後,下午佛陀耶舍終於到了。他漢語不暢,費了不少力氣才到達草堂寺。羅什已在之前聽我詳細說了與佛陀耶舍見面的過程。他對好友來長安相助譯經雀躍不已。兩人二十多年未曾見面,自有許多話要說。我讓他們暢談,自己在僧肇的陪同下熟悉周圍環境。

在偌大的庭院裡細細走了一遍,碰到不認識我的人,僧肇便一臉嚴肅地告知我的身份。還見到了幾個羅什的龜茲弟子,他們都認出了我,莫名驚詫,卻對我畢恭畢敬。我也不想多解釋什麼,只是笑著告訴他們,我自孃家回來了。

\”羅什,累嗎?\”我在几案上再添一盞三支燭,用剪子剪去炭化的蠟燭芯子。光線亮堂多了,卻依舊不能與現代的電燈相比。看到自己與他在紗窗上剪出兩個親暱的身影,想起李商隱的\”何當共剪西窗燭\”,心裡暖暖。

\”不累。\”他搓搓眼角,用毛筆在硯臺裡蘸一蘸,繼續奮筆疾書。只是,時不時搓搓眼角。人離開几案越遠,眼睛卻是越來越眯起。

\”來,不要動。\”我柔聲說,將老花眼鏡取出,幫他戴上。

他詫異地看眼前的本子,又拿起來上上下下地看。嘴角彎出好看的弧度,轉頭問我:\”此是何物?為何一戴上便能看得這麼清楚?\”

我看著戴眼鏡的他,心中好笑。他戴了眼鏡,儒雅得如同大學裡的教授。步入老年的他,與當年的鳩摩羅炎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不禁感喟,遺傳的力量真大。

\”這叫老花眼鏡。人上了年紀,便會看不清楚。這個眼鏡,利用光學原理,可以幫你恢復正常聚焦。我們那裡的老人,都在看書寫字時戴上它。\”

他正要讚歎,我嘆氣:\”我帶來的是二百度的老花眼鏡,這是五十歲左右的人最常見的度數。但不一定準確,最好應該到醫院去驗光配鏡。唉,可惜你去不了……\”

他不答,只是溫潤地笑。眼角、額頭、嘴角都皺起絲絲紋路,頸項上還有圈圈皺紋。這麼多大小不一的溝壑卻無損他的清雅。他的氣質已經昇華如窖藏多年的醇酒,歲月磨礪增加了綿厚的濃香,滴滴沁人。這樣歷盡風霜的臉,比少年時更耐看,凝視多久也不會膩。

他大大方方地任我看,不像少年時動不動就臉紅了。見我一直看不夠,他有絲好笑,伸手想拉我。

\”對了,還有東西呢。\”我故意跳開,\”把你的腳抬起來。\”

幫他穿上厚厚的到膝蓋的羊毛襪。這是出口到俄羅斯的襪子,上百塊一雙,我一口氣買了幾十雙。\”暖和嗎?冬天穿著這襪子,可以防凍瘡再犯。\”我說道。

\”嗯。\”他抬腳看看,自己忍不住又笑,\”千年後的東西,羅什居然能用上,真是奇妙。\”

我還帶了幾十盒刮鬍刀片,十幾把剃鬚刀。這些行李裝到背包裡提給皚皚時,她都嚇了一跳。我絮絮叨叨地拿給羅什看,他微笑著從櫃子中取出一件東西,用手帕小心地層層包裹。開啟後露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剃鬚刀,是我當年帶來的。

我鼻子酸酸,掏出手帕擦眼角:\”都鏽得不成樣子了,扔了吧,有這麼多新的呢,夠你用好幾年。\”

他不答,仍然微笑著,又重新包裹好,放回櫃子。他穿著羊毛襪,戴著眼鏡,拉我入懷,圈住我的腰,埋首在我髮際。熱熱的呼吸噴在頸上,有絲悸動。我嗯哼一聲,看著几案上他寫的東西問:\”在寫什麼呢?\”

\”這是為陛下所著的《實相論》,共兩卷。羅什已寫了近一個月,很快便能寫好。\”他貼著我,柔聲說,\”大將軍姚顯,左將軍姚嵩,屢次請我去長安大寺講說新經。待寫完《實相論》,我們去長安。\”

我一愣:\”我也去嗎?\”

\”當然!\”他仍然圈著我的腰,吻落在我頸上,\”你在這裡的半年,每一日羅什都不會跟你分開。\”

他將眼鏡摘下放到几案上,然後一把抱起我:\”兒子交代的,每日要監督你吃藥早睡。\”

他將我放上床,有些氣喘:\”真的老了,都快抱不動你了。\”

我趕緊安慰他:\”是我比以前胖了。\”

他翻身覆上我,粲然一笑:\”是啊,是重了些……\”

佛陀耶舍在我們家中只住了一夜,便搬到草堂寺去了。羅什因為自己帶來的梵文經書不全,便請佛陀耶舍將《十住經》默寫出來。等他從長安回來時,兩人再共同研討,譯定此經。

對於羅什與我的夫妻生活,他從來沒有明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他還是很難接受。不過,羅什與我,早已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我們。我們咀嚼幸福滋味都還來不及。

陽曆三月中旬,園子裡的桃花開了。望不到頭的紅雲鋪天蓋地。清風揚起,掃過枝頭,粉色的花瓣飛絮般揚在天空,輕旋著落在他高瘦的身上。他在落英繽紛中對著我笑,過盡千帆的超然風采如化外仙山之人。

他將手伸向我:\”我們去長安……\”

1慧皎《高僧傳·僧肇》:\”釋僧肇,京兆人。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因繕寫,乃歷觀經史備盡墳籍。愛好玄微,每以莊老為心要。嘗讀老子德章。乃嘆曰:‘美則美矣,然期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也。‘後見舊維摩經,歡喜頂受披尋玩味。乃言:‘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學善方等,兼通三藏,及在冠年,而名振關輔。時競譽之徒莫不猜其早達,或千里趍負入關抗辯。肇既才思幽玄又善談說,承機挫銳曾不流滯。時京兆宿儒及關外英彥,莫不挹其鋒辯,負氣摧衄。後羅什至姑臧,肇自遠從之,什嗟賞無極。及什適長安,肇亦隨返。\”

作者說明:僧肇(384-414)是最早追隨羅什的漢人弟子,早在姑臧時便師從羅什,是羅什最信任的大弟子。此處,僧肇是羅什饑荒中收養的孤兒是作者杜撰,但僧肇在本文中的年齡仍然符合歷史事實。

2慧皎《高僧傳》對姚興迎羅什為國師及設立譯場的記載:興弘始三年三月,有樹連理,生於廟庭,逍遙園蔥變為茞。以為美瑞,謂智人應入。至五月,興遣隴西公碩德,西伐呂隆。隆軍大破,至九月,隆上表歸降,方得迎什入關。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至於長安,興待以國師之禮,甚見優寵,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勘。

自大法東被,始於漢明,涉歷魏晉,經論漸多。而支竺所出,多滯文格義。興少崇三寶,銳志講集。什既至止,仍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什既率多諳誦,無不究盡。轉能漢言,音譯流便。既覽舊經,義多紕繆,皆由先譯失旨,不與梵本相應。於是興使沙門僧*、僧遷、法欽、道流、道恆、道標、僧叡、僧肇等八百餘人,諮受什旨,更令出《大品》。什持梵本,興執舊經以相讎校。其新文異舊者,義皆圓通,眾心愜伏,莫不欣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