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涼州歲月:離別是為再相見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他一愣,半晌搖搖頭。坐正身體,苦澀地笑了:「沒什麼……」

他站起,緩步向門口走去,拉開房門。夏日嬌陽似火,染出火紅的背影。腳步凝滯在門口,卻不回頭。燥熱的空氣中飄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艾晴,走好……」

我的鼻子很酸。蒙遜不會知道我是離開這個時空,他以為我離死不遠了。這句「走好」,算是他對我的最後一句祝福。是生離,還是死別?再回來時,我應該沒有機會再見到他了,如同再也見不到弗沙提婆一樣。儘管我一直提防,他其實也沒真正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情。我對他,應該心存感激。畢竟,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幫我。所以,我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心裡默默說:謝謝你,蒙遜……

羅什幫我穿上防輻衣,帶上時間穿越表,背上大包。一樁樁,一件件,細緻而耐心。這些東西,我本來以為再也用不上,可現在,卻還是需要靠這些與21世紀聯絡的紐帶,救我和寶寶的命。神思恍惚間,羅什在我腹部纏上厚厚的棉衣,是為防止我落地時對寶寶有傷害。

他的鼻尖滲出細密的汗珠,俯下身時,看到他背上也溼了一片。僧衣黏黏地貼著,勾勒出精瘦的背部線條。

纏上棉衣,我自己也熱得直冒汗。他幫我抹去額頭的汗珠,捧著我的頭,柔聲說:「以前你走,羅什都沒有與你送別。這次,終於是羅什送你走。」

鼻子一酸,剛要落淚,他吻上我的眼睛,將湧出的淚珠吻去:「別哭。對寶寶不好。」

撫摸著我頸上繫著的艾德萊斯綢,將右手交纏進我的手,觸到他手上的結婚戒指。今天,他特意將戒指從脖子上摘下,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此刻,掛在他胸前的,是那串磨損過舊的佛珠。

輕輕擁我入懷,微笑著說:「我們分別,是為再相見。所以,你我都不許哭。你不過是回孃家,羅什要笑著送你走。」

點頭,努力地笑。希望十六年裡,他想起我時,是最美麗的笑容。

「羅什,你有空便翻譯佛經,不要跟呂氏諸人發生衝突。預言讖緯之類的,我知道你不屑。可是,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有時屈就一下也是必要。」

我已經將今後會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晉書》記載他的那些神力,什麼颳大風預言戰亂,從母豬生下一頭三身小豬的怪事上推斷呂纂會被人篡位,等等。他聽後總是搖頭,卻不再像以前那麼排斥。

將斷斷續續記錄了兩年的筆記拿出:「這裡面是我的考察日誌。有十六國中已發生和將要發生的歷史事件,還有我心情的記敘。」

翻開筆記本,我和爸媽的合照夾在裡面:「我走後,你若是想我,可以看我的筆記和照片。我以前沒想過要留下這本筆記,所以按照我的習慣寫千年後的簡化字。你要從左到右讀,而不是自上而下。這幾天我做出一張對照表,時間太緊,恐怕沒辦法做全。我寫的東西,你也不一定能看懂……」

「沒關係。羅什會仔細研讀。熟悉你那個時代的字,還有那個時代寫文的習慣。」他鄭重地接過,抬眼一笑,「羅什目下看不懂,不過,有十六年時間可以慢慢看。等你回來,再問你看不懂的地方……」

看著他清癯的臉,仍在努力綻放微笑。淺灰眸子晶光閃動,我的身影映在氤氳水汽裡漸成朦朧。

鼻子又泛起酸澀,強行壓下苦楚的痛,拉住他的手細細叮嚀:「你去長安的前一年,姑臧的饑荒比這次更甚,城內人口幾乎喪失十之八九。這些都是命數,無力挽回。你無法救人之時,一定要先保住自己。因為,你的使命要到長安才能完成。」

呂光死後不到半年,呂篆便殺了呂紹。呂弘也想當王,便與呂篆爭位,兵敗被呂纂殺死。兩年後,呂超殺呂纂,扶自己的親哥哥呂隆上位。不到半年,呂隆便在饑荒和蒙遜圍攻下投降姚興。呂光死後三年裡,呂氏諸子只顧內鬥,涼州哀鴻遍野,民不聊生,比呂光之時還要悽慘。這樣的混亂,我卻無法陪他一起渡過。想到這些,心中便如車碾過,劇痛難忍。

「艾晴!」他輕輕捂住我的嘴,搖頭微嘆,「羅什已經不再是龜茲那個桀驁不群的法師了。我已知該如何與上位者相處,如何為理想隱忍。別為我擔心,十六年,羅什能忍過去……」

我點頭,覺得自己又快要禁不住落淚了,趕緊吸著鼻子說:「還有,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挑食。每晚用熱水燙腳,這樣冬天時凍瘡才不會復發。手上也要多擦薑片。你睡眠太警醒,所以總是睡不好。我不在時,若有條件,要記得睡前喝點牛羊奶。晚上看書不要太久,否則視力會損壞。我可不想回來時給你帶副近視眼鏡……」

我絮絮叨叨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叮囑完。他只是溫柔地點頭,用帕子擦我的額頭,為我抹去汗珠。終於自己也說累了,似乎還有很多很多要說,卻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怔怔地盯著他發呆。

「說完啦?」敲一下我的腦門,用故作輕鬆的口吻說,「那輪到羅什來叮囑你了。回去後沒人看顧你,不可熬夜,少睡懶覺。不要看見喜歡吃的就不停嘴,不可老是忘了……」

「好了啦,我都知道。」我朝他吐吐舌,苦著臉看肚子上的棉衣,「你再說下去,我要流一斤汗了。」

他愣一下,眼光落在我肚子上,偷偷轉頭擦擦眼角,將我摟緊:「一定記得,保住自己最是重要。其次才是孩子……」

「你放心,我的時代科技很先進,一定能生下寶寶……」

「艾晴……」他嘆息著將手放上我微隆起的肚子,眼神黯淡,「對不起,羅什無法與你一起撫養我們的孩子,要辛苦你一個人了……」

「寶寶會知道,它有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哽咽著嗓子,抬起右手揚一揚瑪瑙臂珠。正午陽光穿過菱格窗,將滿室照得透亮。晶瑩的瑪瑙上,「不負如來不負卿」七個清秀的字跡熠熠閃光。

「這串珠子,我以後會留給寶寶……」

他點頭,也抬起右手露出屬於他的那串珠子。他閉起深邃的大眼,昂起如天鵝般的頸項,任兩行清淚順著清癯的臉滑落……

纏綿痴長的吻終於也有盡頭,唇齒間還留著他清幽的檀香味。他動作緩慢地放開我,幫我套上手套和頭套。我旋開按鈕,綠光閃動,開始記秒。只有一分鐘了,看著秒錶滴滴跳動,告訴自己,不許哭,我要笑著離開。儘管帶著頭套他看不見,但他一定感覺得出。

他面對著我,緩步向門口退去。眸光始終纏繞在我身上,無盡留戀。退到門口,手扶門扇。屋外的強烈光線灑在他身上,褐紅僧衣轉成偏黃色調,赤裸的半臂反射出麥色光暈。他深吸一口氣,再多望一眼,似乎要將畫面從此定格在腦中。

我點頭微笑,只有半分鐘了,他依舊在望著我。

「羅什,關門吧。」我的聲音也一樣發顫,「記得不要看等一會的那道光線。確定屋內不再有異光後才能進來……」

已不記得這是第幾遍叮嚀了。我的眼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這是最後一眼了……

門終於關上。秒錶顯示,只有不到十秒了……

「羅什,等我……」

「嗯……」聲音裡牽出濃重的鼻音,穿過門隙,絲絲飄進。

近兩年了,又再次感受到了騰雲駕霧的翻轉。騰空的瞬間聽到他大喊:「我妻,好好活著……」

我有沒有落淚?不記得了,在時空轉換中,昏昏沉沉,只是下意識地護住腹部。寶寶,你一定要挺過來……

耳邊響起一陣紛亂的腳步聲,費力地睜眼,模糊視線中出現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我被放上擔架,一把拉住身邊的人,認出是研究員小聶。昏迷前我只知道反覆說一句話:「保住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