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涼州歲月:最後一課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謝謝小將軍,妾身當不起。」對几案上冒著香氣的碗盅不看一眼,再次欠身,「妾身只希望拿回玉……」

「你以為我不知道麼?」他打斷我,身子靠來,眼神一下子變得凌厲,「這一個月來,你在我這裡什麼都不吃,連水也不碰,是怕我下蒙藥吧?」

我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拉開跟他的距離。他也不繼續迫近,看一眼碗盅,讚許地點頭:「你還真猜對了。這紅棗湯裡,的確下了蒙藥。你若吃了,我反而會放你走。你不吃……」

他頓住,犀利的眼神如箭:「證明我蒙遜看對了人。艾晴,若我之前只是直覺你會對我有用,在你講了一個月的君主之術後,我怎可能再放手讓你走,讓你再去跟別人講這些?」

心中凜然,果真羅什的擔心都變成了事實。今天我是瞞著羅什來的,因為無論如何也想拿回弗沙提婆的禮物。但我怎會不知自己是在與虎謀皮?

看我沉默,他又靠近,用我從未聽過的溫柔聲音勸說:「你既有清晰靈敏的頭腦,在亂世之中便該拿出來立一番作為。何苦跟著一個年長你許多的僧人挨餓受凍,還要忍受背後的指指戳戳?」

他想拉我的手,我趕緊跳開。他沒再堅持,繼續朗聲說:「知道你心腸慈悲,你放心,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絕不會濫殺無辜。起碼,我會比呂氏更善待百姓重視民心。艾晴,我定好好待你,日後建了基業,你便是我的皇后,你所出之子定是我的太子。跟著我,站在我蒙遜身邊看我打天下,我們一起去結束這亂世,可好?」

「蒙遜……」我抬眼與他對視,他一喜,俯耳向我傾來。

我嘆口氣,打算儘量以理服人:「多謝你的錯愛。我只是個小女人,並無野心,富貴權勢非我所需。跟你說過的所有一切,我絕對不會再跟其他人提一個字……」

「富貴權勢萬人之上你都不要?」他粗聲打斷我,冷哼著,眼光不停在我身上轉悠,「那你要什麼?」

對他欠身一鞠,真誠地說:「我只想陪伴法師終身。我們歷經千難才結為夫婦,旁人怎麼說我們根本不在意。法師之願唯有弘揚佛法,對你的鴻圖大志無一絲影響,所以你無須擔心……」

他嗤笑著再次打斷我,輕蔑地搖頭:「你們女子就知道情愛。可惜這種東西,換不回糧食,得不來江山,我蒙遜最不需要!」

他緊緊盯著我,眼裡冒出陰冷,一步步向我逼近:「艾晴,我對你已經用夠了軟招。從你上次被襲,每次你回去我都派人在暗中跟著你。你在我這裡,本想讓你能吃飽,可你卻從不肯吃。我費盡心思討你歡心,可你對我卻越來越疏遠。我本來不想用強,但篤守信義誠實可靠既然無用,如何作惡我比你更懂。」

他突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我怎麼掙都掙不脫。粗糙的手指摩挲我的臉,有些刺痛。

「是你告訴我:為達目的,可不擇手段。今日你答應便罷了。若是不答應……」停頓住,鼻子哼聲,戾氣佈滿整張方闊大臉,「你該知道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扣住你一弱女子,還怕我沒這本事麼?」

暗暗搖頭。果然跟他講理沒有用處,只能用planb了。剛將手攏進寬大的袖口,突然被欺身上前的他一把抱起。近在咫尺的臉有些猙獰,緊盯著我的眼裡又流出我曾見過的征服獵物的渴望。那一刻居然從喉嚨裡冒出一股噁心,胃酸翻湧如潮。用盡力氣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激怒他。

他將我抱上一旁的大床,覆在我身上,高大的身軀結實有力。撥出的熱氣噴在臉上,有一股羊肉的羶氣,又讓我差點忍不住想吐。

「怎麼,剛剛不是一直躲我麼?現在居然這麼乖了?」

我努力深呼吸,強壓下那股噁心,竭力不動聲色地應答:「躲有用麼?不如省省力氣。」

他哈哈大笑,床板也微微振動起來:「艾晴啊艾晴,你總是讓我出乎意料。臨危不亂,對錢權毫無野心卻智識過人。」

他將我的一縷頭髮纏繞在指間,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氣,開懷地笑了。凝視著我,眼神越來越認真,輕柔地說:「最重要的是:你可共患難,生死相依。如此難得的女子,我怎能放過?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也會對你動情……」

他向我湊來,眼裡的渴望燃燒愈烈。雖不算英俊,卻渾身充滿張力,像豹子一樣危險。就在馬上要吻到我時,他突然一顫,來不及現出驚詫,目光已漸漸渙散,然後頹然倒下。

如我所料,他肯定沒看到我的武器。我等待的就是他不堤防的那一刻,不能讓他看到我的麻醉槍。否則,下一次我就沒那麼容易再度使用同一招數了。

推開他沉重的身體,還沒等爬下床便一股酸澀翻江倒海地往喉頭湧。探頭到床邊,大口嘔吐起來。將中午吃的東西幾乎吐完了才止住,胃裡空空地極不舒服。在床頭靠著歇一會兒,不敢多逗留,用袖子抹抹嘴,喘著氣到他懷裡把那兩件玉器搜出。再把他身子拖好,蓋上錦被。

穩一穩呼吸,出去讓僕人丫鬟清掃掉床前的嘔吐物。叮囑他們:蒙遜喝醉酒了,需要睡上一天一夜,明日此時前不許打擾。走出他的府第,回頭看看黑油大門,心情異常沉重。羅什之前就再三叮囑過我,讓我不要招惹他,可我那時無暇顧及。

他醒來以後會是什麼反應?他不敬鬼神,不信讖緯,又比呂氏諸人有頭腦得多。這因是我自己種下的,是我自作自受。現在要擺脫他,豈是讓他昏睡幾次就可以的?麻醉槍再多用,等到他看破,我就毫無辦法了。

鬱悶地嘆氣,朝家裡走去,腳步如同灌鉛一般沉重。三月末的風已有微暖,柳絮漂漂盪蕩,落在肩上。路邊的樹木開始爆出嫩芽,草也冒出清嫩的綠色。街上往來的姑臧城民皆是劫後餘生的欣喜,有不少人在種樹,跟我打招呼,笑迎春天的到來。我臉上乾笑著,心裡卻是冰涼一片。暖暖的春意帶給姑臧新機,卻驅不走我身上的寒冷。蒙遜就像夢魘一般,無時不刻纏繞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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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鸞鳥的傳說在中原文獻中最早見於南朝著名的文人和虔誠的佛教徒範泰所寫的《鸞鳥詩》,其生活時代和鳩摩羅什相去不遠。在詩的小序裡,範泰提到:「昔罽賓王結罝峻卯之山,獲一鸞鳥。王甚愛之,欲其鳴而不致也。乃飾以金樊,饗以珍饈,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其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後鳴,何不懸鏡而映之。’王從其意。鸞睹形悲鳴,哀響沖霄,一奮而絕。

範泰以鸞鳥之死比喻像鍾子期失去了俞伯牙而毀琴一樣,是缺乏知音的結果。

而鸞鳥的傳說,顯然是來自域外佛典。鳩摩羅什僅有的兩首流傳下來的詩,也提到了鸞鳥。鸞鳥的梵文為「kalavi?ka」,羅什更喜歡用的是音譯「迦陵頻伽」。所以,這首詩究竟是不是羅什所寫,學術界也有爭議。羅什的這首詩裡,以哀鸞象徵自己,「哀鸞鳴孤桐,清響徹九天。」體現了他到中原後落寞的孤寂心境。

「心山育德燻,流芳萬由旬。

哀鸞鳴孤桐,清響徹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