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涼州歲月:第一次爭執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他輕搖頭,淡淡地說:「你吃吧。你忘了羅什有過午不食戒麼?」

「那是在平常時日,而不是現在這樣的饑荒中。佛祖不會責怪的。」我挑起一塊肉,遞到他嘴邊,撒嬌著說,「來,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他盯著我的眼,笑意盪漾開。點一點頭,乖乖地張嘴吃肉。這碗麵吃得極慢,非得看到他吃一口,我才肯吃一口。他剛開始只是意思一下,吃得極少。我看他吃多少,我也吃多少。然後他又好幾次說吃飽了,我怒目瞪著他,放下筷子也說吃飽了。他終於不再堅持,跟我分著吃完了這碗麵,連湯底都不浪費。

今天真的好飽!忍不住捧著肚子心滿意足地告訴他,這是我此生吃過的最好吃的面,天下沒有比此刻這一碗麵更好吃的東西了。

他微笑著看我咂吧咂吧嘴,溫柔地將我額前的碎髮掠開,讓我在屋裡等一等。然後他一個人走了出去,神神秘秘地。一會兒他回來了,嘴角笑意更甚。

他拉著我的手出了房間,將我引到後院一間屋子裡。一間只有頂上開了幾個小天窗的密封小屋,左右各放了一盤炭火,一扇不透明的屏風擋住,後面飄出靄靄蒸汽,整間屋子熱氣騰騰。幾個小廝提著熱水進來,倒好後將門反手關上。

他仍是微笑著,將我拉入屏風後,一個超大木桶正飄著氤氳熱氣。我嚥著口水,自從家裡變成難民營後,為了節約柴火,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洗澡了。我平常都竭力剋制自己不去在意身上散發的臭氣和頭髮上的搔癢。在蒙遜家裡時,他好多次嫌惡地提出讓我洗澡。可我太忌憚他這個人,怕授人話柄。不如這樣髒髒臭臭的,還可以讓他對我提不起興趣。但天知道我有多想洗澡啊。

「你希望為夫出去,還是……」他將我發繩解開,散開一頭髒髒的亂髮,貼在我耳邊輕語,「留下來服侍你?」

我的臉瞬間紅透。只在私密之時,他會這樣自稱為夫。屋子裡的暖氣滲透進毛孔,舒張開的全身都在冒汗。結婚一年多了,對彼此的身體如此熟稔,卻從未一起共浴過。這樣想著,汗流得更多,整個人如同煮紅的蝦。

看我的窘像,他的臉也一樣滴著紅。咳嗽一聲,便要出去。我拉住他的袖子,低頭看地上的青磚:「你也那麼久沒洗澡了,我不想再聞臭氣。」

抬眼看他,調皮一笑遮掩我的害羞:「今天我生日,你要順著我的意思……」

他俯身,喃喃輕語:「你不說,為夫怎知你的意思?」

「你……」我語結,他什麼時候會使這種壞了?這是非得要讓我說出來麼?

說就說,怕什麼!迎上他期待的目光,豁出去了:「伺候我洗澡……」

柔膩的笑一圈圈在眼底如波盪開,他的眼睛在熱氣蒸騰下蒙著薄霧。在他如潮眼波籠罩下,我的鼻子都滲出汗來。的45

「好……」故意拖長的語調,聽在我耳里居然帶著絲惹人遐想的曖昧。

他兩手插在我發裡搓揉,胰子泛出的泡沫沙沙作響。他的手法笨拙,老是會扯到髮根。我忍著不喊疼,不想打擾這令我心中生出萬般柔情的畫面。他用勺子將熱水從頭頂緩緩淋下,我弓身搓發,嘴角彎彎。想起十多年前周潤發做的洗髮水廣告。充滿中年魅力的他為一個長髮女孩也是這般淋水。細長的水流如串珠,順著女孩黑澤的長髮滑落,這個場景在我心中定格,成為永恆。

「你也進來吧……」洗完頭髮,對著已經沾溼半邊袍子的他囁嚅,「不然,水很快會冷……」

幸好水的熱氣把我的臉紅遮掩了,不過我相信,他的臉絕對比我更紅。所以,當他坐進來還沒坐穩時,我惡作劇地將水潑到他臉上。看他一臉狼狽地甩水,我咯咯地笑開了懷。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以為他要報復,我將兩臂擋在臉前。卻聽得他溫和的聲音柔潤地響起:「別鬧……」

他的臉上還淌著水珠,緩緩匯聚到削尖下巴,流過發青的胡茬,隨著呼吸的起伏,滴到胸膛上。眼光順勢往下滑,及半胸的水漾出細密波紋。水下,麥色肌膚隱隱泛出燦燦光澤……

費勁地咽一下嗓子,眼睛忍不住在他身上滴溜:「你的手可以浸水麼?」

「嗯,已經無礙了。」他抬手看了看已經癒合的傷口,半垂下眼簾,悶悶地出聲,「轉過身,給你擦背。」

聽話地轉身,卻擦到了他的異樣,我的臉如同被夏日陽光照射過。他愣一下,燒得火燙的身軀貼近我,灼人氣息落在我耳畔,聲音低沉如魅:「想要你……」

酥麻的熱感如一線火苗突然從小腹躥升,下意識地開口溢位極細的呻吟。轉頭凝視他如深淵的雙眼,微微張開唇,眼睛閉起。

「不過不能在這裡,水冷了你會凍著。」他突然輕笑出聲,略微離開我的身體。拍一拍我的腦袋,一塊浴布搭上我的肩認真搓揉起來,「所以,莫要胡思亂想,專心洗澡。」

我訕訕地轉回頭,臉比剛才更燙了。

我們手牽手走回房間,一路上兩人都是臉蛋紅紅,不知是不是被熱水燻的。一進房間鎖上門,他探手到我頸後,揚起我的頭吻住我。我靠在牆上,任他在唇齒間流連,深入地探尋。彼此的氣息交纏,熱熱地噴在臉上,燒起忍耐已久的火苗。

我們有多久沒纏綿過了?自從開始賑災,每日迫在眉睫的是生存問題。家中難民營的擁擠狀況,胃空空蠕動的聲音日日伴隨,誰還提得起精神想吃飯以外的事情?今天,吃過一大碗肉絲麵,又洗淨了一個月的汙垢,還有一個乾淨的房間給了我們奢侈的獨立空間。這團火,想不燒著都難。

他的嘴裡依舊留著肉絲麵湯的清香,周身還有我最愛的檀香味。那是他特有的味道,從他少年時候起,便讓我沉醉。這麼多年來,我彷彿飲酒成癖之人,溺在其中不欲自拔。貪婪地用舌尖舔他的舌,勾得他與我糾纏。我輕輕啃噬,如同品嚐回味那碗麵,引出他的微微輕顫。

氣息越來越灼人,眼裡火苗愈加旺盛。他一手扶住我的肩,一手伸到腰間。正流連於他甜膩的吻中,突然被一把抱起。

「艾晴,你現在好輕……」

我伏在他胸膛上輕笑,描畫著他清俊的五官,高挺的眉骨,柔聲說:「你也輕了……」

將我放上鋪著乾淨棉單的床,他覆在我身上,用纖長的手指細細撫摸我的臉部輪廓,脈脈注視:「等災荒過了,一定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再不讓你受飢餓之苦。」

我點點頭,認真地說:「好,我寧願胖得走不動路,也不要啥骨感美了。」

他疑惑地看我,不明白「骨感美」是什麼。我沒心思在這個時候解釋,摟住他的脖子,再次與他悱惻繾綣。氣息漸重,眼神迷離,他的手指如火把,撫過一處便點燃我身體的火焰。細長頸項上掛著的結婚戒指晃盪在我胸前,帶著他的體溫若有若無地撩撥著我心底的渴望。

「我妻……」低啞的嗓音在耳畔掠過,心頭小鹿亂撞,期盼著,等待著。

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在一波接一波的滾滾浪濤中攀上峰尖。

「愛你……」順著臉頰流淌下的汗水,滴在我胸前。戒指晃過,帶起那滴汗水,又晃上了他的胸。一束最絢麗的煙花綻放,目眩神迷。

「可以明天再回去麼?」雲收潮退,氣息漸穩。慵懶地依在他精瘦的肩上,圈著他優雅的頸項。實在捨不得中斷這份柔情蜜意。

「當然可以。」他幫我把被角掖好,柔聲說,「李暠本說可讓我們一直住下去。不過這樣並不妥當,所以羅什只要了一日。」

「一日已經足夠了。」我滿意地在他肩上噌著,「我們有責任照顧家中兩百多人。不過,今天就暫且忘了這些。無論什麼責任,我都希望明天一早再去思考。現在,是我們的兩人世界……」

明亮的笑一直浮在嘴角,為我拂開額頭汗溼的碎髮,在我耳邊輕語:「好……」

甜膩地擁著我躺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什麼。起身把丟在床尾的衣服拿過,從裡面掏出一件東西來。我認出,那是他一直隨身帶著的,當年我送給他的瑪瑙臂珠。

「今年沒有錢送你生日禮物,只好自己做了。」

他把珠子遞到我面前,這才看出原本在我手腕上要繞兩圈的珠子,已經變成了獨立兩串。拿起其中更小的一串,他幫我戴上,又將更大一些的戴在自己手上。突然回想起成親前我冒充曉宣時,他在弗沙提婆營帳中把臂珠戴到我手上。那時他看著對我來說太大的珠子,曾經說過日後要改成兩串。沒想到他真的這麼做了。

「我很喜歡這個生日禮物。」

鼻子有些酸意。轉著手腕,欣喜地看著這串晶瑩的珠子。似乎有字,仔細打量,原來在紅潤的珠子上刻了幾個漢字。辨認一下,是七個儒雅的字型——「不負如來不負卿」!

猛地抬頭,他正用溫柔似水的眼神將我包容住。

「我的這串也同樣刻了這句:不負如來不負卿。」他抬起手腕,對著我晃動一下。似乎想起什麼,感慨地搖頭,「很多次想抵當掉,終是捨不得啊。」

「你……」不置信地仔細看上面的字,疑惑地問,「這瑪瑙質地堅硬,你如何刻上這些字的?」

他微笑一下:「本想自己刻。費了許多力氣,非但沒刻上,反倒把手給割了。」

原來他手上的傷是這樣來的!不爭氣的淚一下子湧出,捧著他的手貼到心房:「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並無大礙。」他溫潤地笑笑,「實在無法了,便通過李暠找到一位玉匠。是用玉匠的金剛鑽刻出來的。」

看我皺著臉要哭,急忙貼上我的臉頰親一下:「今日是你生辰,不能哭。」

伸手將我攪進懷,滿足地嘆息一聲:「你說的這位僧人,把羅什畢生所求凝成一句詩。與他相比,羅什幸運太多。記得你說過,他為心愛的女子寫了很多詩,你還記得多少?」

知道他是想讓我轉移想哭的心思。眼珠子轉了幾圈,我坐起身說:「唸詩不如唱首歌給你聽好麼?是根據他的詩改編的,你可願意破離歌舞戒?」

「是你唱,自然可以。」他也坐起,將棉被拉高裹住我。柔柔地撫著我的發,晶亮的眼蘊著幸福的笑。

我清清嗓子,拉開喉嚨婉轉地唱:

「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輕姑娘的面容,浮現在我的心上。

啊依呀依呀拉呢,瑪傑阿瑪。啊依呀依呀拉呢,瑪傑阿瑪。

如果不曾相見,人們就不會相戀。如果不曾相知,怎會受這相思的敖煎。

啊依呀依呀拉呢,瑪傑阿瑪。啊依呀依呀拉呢,瑪傑阿瑪。」

他的眼光一直追隨著我,眼裡的讚許讓我唱得更動情。我沒有譚晶的功力,高音部分唱不上去。只是盡力唱得婉轉動人,自己聽來都有些得意。原來,在心愛的人面前,唱歌也能那麼溫情。

唱完後含笑看他,他扶著我的肩半靠在床頭,讚歎著:「不相見便不相戀,不相知便不相思。羅什對你,便是如此……」

靠著他的肩頭,與他十指交纏,回憶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情詩。他的好多詩是以現代詩的形式翻譯,羅什不一定能迅速理解。所以我再找了一首他的古體詩:「還有一首:

結盡同心締盡緣,此生雖短意纏綿。

與卿再世相逢日,玉樹臨風一少年。」

想起倉央嘉措短暫而悲慘的一生,黯然說道:「他此生無法與愛人廝守,只能許以來世了。」

他眼光灼灼,定定地凝視我:「羅什已犯太多罪孽,怕是要永墜地獄。但若佛祖垂憐,能許我來世,羅什還要與你做夫妻,你可願意?」

坐正身子,正色看他:「我呀,比你更貪心呢,我要的是生生世世。無論輪迴多少次,無論在六道中的哪一道,我都要與你在一起。攜手相依,笑看風雲。就算你要永墜地獄,我也會在一旁陪你。你可願意?」

晶瑩的眸子倏然一亮,俊逸的笑容渲染出絕世的流光溢彩。握緊的手指間傳來更重的力道:「你知道的……」

傍晚的霞光透過窗,染得整間房如玫瑰色般絢麗。我們沐浴在瑰麗的霞光中幸福地對視。這個冬日,唯有今天才是真正晴朗。冬天,真的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