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小將軍如何會出現?」我一邊給慕容超處理傷口,一邊問。
「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肯叫我一聲蒙遜?」他開口,卻是答非所問。
我一愣:「這很重要麼?」
「不重要,隨便你吧。」他悶哼一聲,偏一偏頭,「你一個弱女子,揹著這麼多糧,不被人生吞活剝了才怪。」
我沉默。不是沒考慮過安全問題,可我不敢讓羅什知道這糧是怎麼來的。今天是第二天給蒙遜上課,我趁著羅什帶領弟子出門乞食後偷偷溜到蒙遜家中。只敢講解一個小時,因為我要在羅什回來之前到家。至於以後怎麼辦,我現在能想到的託詞只有賣玉所得的錢。心亂如麻,我總不能一直瞞下去,而且,的確如蒙遜所說,這些糧,足以讓人瘋狂到不惜殺人爭奪。
看我一直不吭聲,蒙遜鼻子裡哼氣:「那藥膏你帶走,這些天記得塗。今日我送你回去吧。」
猛一抬頭,看到他眼裡的陰霾漸逝,轉為莫名的關懷。這種柔柔的眼神,以前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心劇烈一跳,趕緊低頭清洗自己。
金創藥的確有用,但是……「謝謝小將軍贈藥,只是不必麻煩相送。」
「超兒,去叫你嚴叔叔來。」我蹲下身跟慕容超說,「記得別讓法師知道。」
慕容超點頭,一溜煙跑了。我對著銅鏡仔細檢視自己的傷。還好,只是頭髮被抓,現在頭皮已經不疼。額頭上有些腫,自己將清淤的藥膏塗上。暗自慶幸,沒有傷留下。
清理完畢,我對著蒙遜再次一拜:「小將軍相救之恩,妾身無以回報。在妾身家人來接之前,妾身可為小將軍再講下一章——‘如何通過自己的軍隊和能力得到國家’。」
他鼻子裡冷冷地哼氣,面無表情地直視我:「這倒是公平。救你一次即可換來奇書一章。」
我偏頭,穩一穩氣息,竭力忘記額頭的痛和肚子裡因為飢餓發出的咕咕聲。「這位奇人在本章中的觀點便是:最不依賴運氣之人最能保持地位。他……」
「為何不讓法師知道?」
我一愣,他打斷我,就是為了問這個?我苦笑一下。羅什品性高潔,怎麼可能讓我用這種方式得來糧食?
「法師也是個男人,要是知道你天天在一個性好女色的人家中……」蒙遜在我身邊打轉,眼睛放肆地盯著我的胸,湊到我耳邊放低聲音,曖昧地說,「他會怎麼想那每天的五斗糧呢?」
猛地抬頭怒視,看到他玩味的笑,心中來氣,有些發狠地說:「小將軍,這部奇書比描黑你我關係更重要吧?」
他昂頭大笑:「好鎮定的女子,這樣說都不驚慌。」
收起笑,正色道:「沒錯。我蒙遜自然知道什麼更重要。今日你無須再講課,再講下去你只怕要餓暈了。」
我樂得不講了,坐下將體力消耗減到最低。我們就這樣對坐,他凝視我許久,也不說話,只是拿鷹眼在我身上不停轉。
我乾脆閉上眼,省得看見他心煩。聽得對面傳來悶悶的笑。不一會兒,他走了出去,再進來時對我說:「你吃點東西再走吧。」
他的語調輕緩,甚至含絲柔情,卻令我更加膽戰心驚。門房稟報呼延平到了,剛好是下人送上一盆羊肉之時。我用盡全力抵抗這世上最美的香味,站起身向蒙遜告辭。不顧他臉上瞬間驟轉的陰氣,掉頭便走。
拒絕吃那盤羊肉不是因為我氣節高。而是——我不敢。只要保持清醒,我還有麻醉槍可保護自己。一旦我吃了任何東西,如有蒙藥,那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言猶在耳,他怕是已經在動這種心思。這個人,實在太讓人害怕……
在呼延平護送下回到家。一路上已經跟呼延平說好,每日他來蒙遜家接我,並要他幫我瞞著羅什。回到家不久,羅什也帶著幾個弟子回來了,居然也有糧。讓我吃驚的不是糧,而是他手上有道割破的口子。血凝固在上面,已變暗色。
急忙拿出在蒙遜處得的金創藥,為他清理乾淨傷口,再仔細塗藥。看傷口模樣,似被利器所劃。問他,只說是不小心割到。沒說幾句就開始問我額頭上的傷,我也學他,含糊幾句說是不小心撞到了。馬上轉移話題問他怎麼得來的糧。
他滿面欣喜地告訴我,這是中書監張資所贈。張資文翰溫雅,從不頂撞呂光,所以一直很得呂光寵信。因為身體不好,這次呂光沒有帶上他去戰場。他一直病痛纏身,羅什為他念經消災,張資一高興,便送了羅什五斗糧。
我開心地將糧食交給呼延平,讓他今天多煮半鬥糧,其餘的鎖入庫房。偷偷告訴羅什,其實張資的病無法斷根,過不了幾年便會死。
「呂光在張資病逝前設法營救。一個叫羅叉的外國道人自稱能治好張資,呂光給了他許多珠寶。你知道羅叉騙人,便在張資和呂光面前用五色絲結繩,燃燒成灰投進水中。灰末浮出水面,又聚合成絲繩。這便預示了張資的病不能痊癒。果然他僅過幾天便病故了。」
他疑惑地在我耳邊問:「這燒絲成灰又聚成形,如何能做到?」
「我不知道。」廚房飄來小米的清香,今天的飯可以比昨天稍稍豐盛些了。咽咽口水,衝他一笑,「你比我聰明太多。還有好幾年時間呢,你可以慢慢想。」
「艾晴,你的糧又是從何而來?」
他果真問了。我心一虛,含糊地說:「是賣玉所得的錢。」
急忙站起,向廚房走去:「我去幫公孫大娘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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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讀者說艾晴的光芒蓋過了羅什。的確,是艾晴勸服李暠,與正太慕容超相處,給蒙遜講課。因為這些都是羅什不可能去做的。我本來是打算讓羅什去說服李暠的,但是考慮再三還是讓艾晴出面了。因為無論口才再好,他也只會用因果報應,而不是「霸業」去打動那些梟雄。否則他就是政客,而不是高僧了。
而他真的只是在坐等艾晴救援麼?他在每日乞食,為高官做法,他也在努力奔走。只是跟他的乞食相比,艾晴的方法更出彩罷了。而艾晴為什麼不可以出彩?為什麼要襯托出高僧的大義,她就得躲在後面?我希望塑造的是個配得上羅什的女人。
有讀者說看不到羅什的「智」,看不到羅什的「大義」。我還沒寫完呢,大家就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是有意這麼寫的,就是為了讓大家感受到他無力的一面。他不是「全能」高僧。難道他得變得「全能」去斡旋當政客才叫「智」和「義」麼?他的思想會有轉化的過程,大家請容我慢慢寫下去,好麼?
在這裡,我把慧皎的《高僧傳》寫到羅什在涼州17年所有的記載放上來給大家參考。這已經是羅什的幾篇傳記裡寫得最詳細的了,《晉書》基本copy慧皎,還更簡略。羅什17年,只有這三段話的記載,是他傳記裡最短的。而且,全是神神道道的東西。令我悲哀的是,即便羅什真的有這些預言的本領,也沒有受到呂氏重視。否則,怎會是用這樣無稽的三段一筆帶過他的17年呢?
「太安二年正月,姑臧大風,什曰:「不祥之風,當有奸叛,然不勞自定也。」俄而梁謙、彭晃相繼而反,尋皆殄滅。光至龍飛二年,張掖12臨松盧水胡13沮渠男成及從弟蒙遜反,推建康14太守段業為主。光遣庶子秦州刺史太原公纂,率眾五萬討之。時論謂業等烏合,纂有威聲,勢必全克。光以問什,什曰:「觀察此行,未見其利。」既而纂敗績於合棃。俄又郭馨作亂。纂委大軍輕還,復為馨所敗,僅以身免。
光中書監張資,文翰溫雅,光甚器之。資病,光博營救療,有外國道人羅叉雲,能差資疾,光喜,給賜甚重。什知叉誑詐,告資曰:「叉不能為,蓋徒煩費耳,冥運雖隱可以事試也。」乃以五色絲作繩結之,燒為灰末,投水中,灰若出水還成繩者,病不可愈。須臾灰聚浮出,復繩本形。既而叉治無効,少日資亡。頃之,光又卒,子紹襲位。數日,光庶子纂殺紹自立,稱元咸寧。
咸寧二年,有豬生子,一身三頭,龍出東廂井中,到殿前蟠臥,比旦失之。纂以為美瑞,號大殿為龍翔殿。俄而有黑龍升於當陽九宮門,纂改九宮門為龍興門。什奏曰:「比日潛龍出遊,豕妖表異。龍者陰類,出入有時。而今屢見,則為災眚,必有下人謀上之變,宜克己修德,以答天威。」纂不納。與什博,戲殺棊曰:「斫胡奴頭。」什曰:「不能斫胡奴頭,胡奴將斫人頭。」此言有旨,而纂終不悟。光弟保,有子名超,超小字胡奴。後果殺纂斬首,立其兄隆為主。時人方驗什之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