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涼州歲月:西涼國主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心下讚歎,果然是個能成就大事的人,輕易不動聲色,城府很深。而且器量極大,能屈能伸。史書記載他文武雙全,喜好結交名士。性格沈敏寬和,年輕時便被人一致看好會有所作為。這樣的人,在前秦還有呂光統治時期,一直蹉跎青春,鬱郁不得志,必定是件痛苦的事。

「李公子不為妾身一番胡言亂語動怒,這般肚量,難怪李公子早負盛名,只是可惜了……」

我斜眼看看他。對這樣有雄心又有城府的人,我不能像對待段業一樣,用讖緯就可以矇混過關。要讓他心甘情願地拿錢出來賑災,必得分析利益,用民心所向以及日後的歷史發展來打動他。

「哦?可惜什麼呢?」他挑眉,語氣依舊沉穩。

我微微一笑,朗聲說:「李廣將軍一生令人扼腕,但若李公子能吸取乃祖之過,自可更勝一籌。李公子心思機敏,雄才大略,若是張氏前涼仍在,李公子出身名門,必會如令祖父一般,封候進爵。可惜呂氏乘大秦混亂,相機行事,佔得涼州。李家未曾對呂氏做過一絲貢獻,呂氏父子自然不會將李家納入心腹。‘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本是好男兒之志。只是……」

我故意停頓住,慢悠悠喝一口茶。此刻的他再也按耐不住,身子前傾,誠懇地說:「請夫人不吝賜教。」

我緊盯他的眼,略微壓低聲音:「若此帝王家自身根基不穩無德無才,失卻民心指日可待。呂光此人,昏庸讒信,子侄們更是不肖。公子坐等呂氏諸人納賢,怕是要失望了。公子已年近四十,雖坐擁巨產,卻無法乘此亂世建立萬世基業。李公子,可是深以為憾否?」

他眼露詫異,訝然地盯著我,面色陰晴不定。我將身子略微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公子賑災,何須計較他人賞識,難道不可為自己日後創立霸業收攏人心麼?」

十年後,他在段業、沮渠蒙遜舉兵反叛呂光時響應,便是在找機會。他被段業封為敦煌太守,不過段業無能,根本控制不住他,李暠在敦煌勢力越來越大,終於在西元400年自立為涼公,史稱西涼,是十六國之一。而那時,他已經五十歲了。

他噌一下站起來,瞪著我,胸膛有些起伏。我拿起茶盞抿一口,鎮定地迎上他喜怒難辨的雙眼:「這些,皆是法師與妾身閒聊時所說。妾身賣弄,讓李公子見笑了。」

他轉著眼珠,對我看了半晌,鄭重一揖:「難怪夫人能摒棄俗見,與高僧結得姻緣。法師的大智量,真乃莫測也。此處非說話之地,夫人若信任在下,請隨李某入後堂。」

我興高采烈地從李府出來,一路向我的施粥點走去。災民們大都來自敦煌、酒泉一帶,正是日後李暠割據的地方。呂光父子無道,在這場饑荒中不施與任何援手,遲早會徹底失去民心。此刻賑災反而是個機會,為日後的民心相背打下基礎。李暠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我略說了幾句,他便點頭答應施糧賑災。與我商議了一番具體事項,便放心全權交與我處理。

我正開心地走著,聽到身後有人叫:「公主!」

自從來到姑臧,已經沒人再叫我公主了,除了一路與我們一起來的幾位。回頭,果真看到身穿鎧甲的杜進帶著幾個隨從大步朝我走來。看來,他又要出征了。

「正要去尋公主,不想在此得見。不知杜某可有幸請公主喝杯茶?」杜進對我抱拳一揖,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光。

我被杜進請進一家茶樓。因為災荒,客人稀少。在靠窗的雅間坐下,杜進虯髯橫生的臉表情真摯,語氣誠懇:「聽說法師與公主傾盡自己財物賑濟災民,杜某實在既佩服又慚愧。」

我口裡謙虛應答,心下卻還是疑惑,不知杜進單獨來找我是何意。他溫厚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袋子,交到我手上:「這是杜某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幫到法師。」

趕緊道謝,接過有些沉甸甸的小袋子。

「還有,這是杜某購得的一處房產,在西門大街附近。雖然不大,內裡器物還算齊全。」他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到我面前,「杜某出征在即,不知何日歸來,也無暇打理此處。如法師與公主不棄,這屋便交與你們,但住無妨。」

我有些不解,我們不是被呂光安排住在宮裡麼?為何要送我們房產?

杜進看到我眼裡的疑惑,嘆了口氣:「今日早朝,涼王為此次平叛分撥糧草,糧官稟報尚有部分餘糧,法師便要涼王賑災。涼王不肯,法師與涼王爭執甚大。涼王一怒之下,將法師逐出王宮。」

我大驚,趕緊問:「法師有沒有怎樣?他現在何處?」

「涼王本來盛怒,終被百官勸阻。只是責令法師今日搬出王宮,不得再幹朝政。法師此刻,該是在居所收拾行裝。」

我噓出一口氣,看著眼前的鑰匙,有點躊躇。

杜進雙手一揖,言辭懇切:「杜某得法師夫婦相助甚多,早思報答。但若直接交與法師,怕法師心性,不會接納。故而來尋公主。」

將鑰匙再推近些,虯髯微顫:「姑臧城內佛法不興,只有些許破敗小廟。法師住那些地方,真真委屈了。法師自己的錢,還是留著接濟災民罷。」

我思量一下,接過鑰匙,口裡萬般道謝。杜進說的沒錯,羅什高傲的性子,不會接受這樣的饋贈。可是,我們自己的錢,有更大用途,的確支撐不起買房這麼大項的花費了啊。

那天我先回粥點,把事情交代給呼延平和段娉婷,告訴他們我已經找到了更大的支援,明日便有更多糧食。然後我趕緊回去。

果真看見羅什在收拾行李,櫃子裡的衣物凌亂地攤在床上。他眉頭緊鎖,一直定定地思考什麼。疊了一件衣服,又會無意識地開啟。所以疊了半天,衣服依舊亂七八糟。我上前接過所有收拾的活計。他不會做家務,讓他再繼續做下去,只會越來越亂。

含糊地告訴羅什,杜進轉手給我們一處房產,只需帶著隨身物品既可入住。一邊收拾一邊安慰他,我們能離開王宮也好。現在呂光忙著四處救火,不會再每天緊盯著他,他反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我收拾完,他已經完全回神,臉色也平緩了不少。出宮後,坐上杜進派來的馬車,來到我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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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什對蒙遜所說的「因緣」出自《維摩詰所說經》。

《晉書涼武昭王李玄盛列傳》(《晉書》是唐代房玄齡主編,因為李唐自稱李暠為祖,所以在《晉書》裡李暠不是像其它梟雄一樣放在「載記」中,而是用「列傳」,且不直呼其名)

武昭王諱暠,字玄盛,小字長生,隴西成紀人,姓李氏,漢前將軍廣之十六世孫也。廣曾祖仲翔,漢初為將軍,討叛羌於素昌,素昌即狄道也,眾寡不敵,死之。仲翔子伯考奔喪,因葬於狄道之東川,遂家焉,世為西州右姓。高祖雍,曾祖柔,仕晉並歷位郡守。祖弇,仕張軌為武衛將軍、安世亭侯。父昶,幼有令名,早卒,遺腹生玄盛。少而好學,性沈敏寬和,美器度,通涉經史,尤善文義。及長,頗習武藝,誦孫吳兵法。嘗與呂光太史令郭黁及其同母弟宋繇同宿,黁起謂繇曰:「君當位極人臣,李君有國土之分,家有騧草馬生白額駒,此其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