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佛,才是根本。」羅什點頭,「我且為你授五戒,做個在家居士吧。」
受戒後的程雄滿心歡喜地離開,這是羅什在軍中發展的第一位居士。等到只剩我們兩人,我問羅什:「他是軍人,這不殺生恐怕就難做到。若是破戒,這破戒罪還比不做居士更嚴厲啊。」
羅什點頭,嘆息一聲:「他有心守戒,能在對敵時不取人性命,便是功德了。」
程雄果然謄抄了數份《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在軍中迅速傳閱。經常有人拿著經文向羅什求教,或是向我問不認識的字。由於此經道理簡單卻意義深刻,一時軍中興起向善的孝心。
西元385年的夏天,竟然異常炎熱,兩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在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八月,呂光大軍剿滅了梁熙的主力,順利進入玉門關。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這座聳峙在高山之中,孤峭冷寂的關仞,因為和闐玉經此輸入中原而得名。古時國界線的概念遠不如現代明確,玉門關便是通常意義上西域與中原的分界,進入玉門關,我們便踏上了中原大地。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要進最西邊的繁盛大城——敦煌之前,必經陽關。漢武帝在河西走廊「列四郡、據兩關」,四郡是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兩關便是玉門關和陽關。四郡作為河西走廊上四座最重要的城市延續到了21世紀,連地名都儲存了兩千多年。
而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陽關與玉門關,到了宋代已不是宋的領地。隨著陸上絲綢之路的衰落,兩關逐漸廢棄,最後被掩埋進了風沙。21世紀,只剩下一些烽燧遺址,聳立在孤曠的戈壁上,任後人唏噓地念著唐朝豪邁的邊塞詩,憑弔那熱血的崢嶸歲月。
我是以一種近乎膜拜的心進入敦煌,進入這座21世紀人人嚮往的聖地。「敦,大也;煌,盛也。」對現代人來說,敦煌的意義便是那千年輝煌的石窟壁畫,是藏經洞被斯坦因等人掠奪的莫大恥辱,是讀了餘秋雨《道士塔》後的悲憤。
我兩眼泛光對著羅什描繪莫高窟的精美壁畫,莫高窟要到唐代才開鑿,我現在無法看到,是此次絲路行的最大遺憾。我在狹窄的馬車裡手舞足蹈,我的丈夫只是溫潤地在一旁含笑靜聽,不時拉住我被顛簸地東倒西歪的身體。興之所至我還唱起了《大敦煌》裡的主題曲。當時看這部連續劇,愛慘了這首淒涼悲壯的歌。
敦煌的駝鈴隨風在飄零,那前世被敲醒
輪迴中的梵音,轉動不停
我用佛的大藏經念你的名,輕輕呼喚我們的宿命
殘破的石窟,千年的羞辱,遮蔽了日出
浮雲萬里橫渡,塵世的路
我用菩薩說法圖為你演出今生始終無緣的共舞
敦煌的風沙淹沒了繁華,飄搖多少人家
一杯亂世的茶,狂飲而下
我用飛天的壁畫描你的發,描繪我那思念的臉頰
我在那敦煌臨摹菩薩,再用那佛法笑拈天下
在我所處的時代,再過十來年,敦煌會有一次重大歷史事件。西元400年,漢人李暠據敦煌稱王,建立西涼國,敦煌有史以來第一次成為國都。李暠謹修內政,輕徭薄賦,崇尚儒學,興辦教育。所以他在世的十來年裡,混亂的涼州地區終於出現了一個安定些的地方,漢人紛紛依附,敦煌的文化昌盛,一度是涼州之首。西涼存在了二十年,後亡於匈奴人沮渠蒙遜的北涼國。
八月底我們到了酒泉,停駐八天。呂光最高興的一件事便是:他的死對頭梁熙被押解來了。梁熙逃到姑臧,被武威太守彭濟以計綁下,向呂光乞降。呂光在酒泉殺了梁熙父子。九月依舊大熱,沒有一絲秋天的徵兆。我們汗流浹背地進入了此次東歸的目的地:涼州最重要的城市——姑臧。
姑臧是河西走廊上的軍事重鎮,涼州的郡治。最早為匈奴所築,漢、羌、匈奴多民族雜居﹐城內有居民二十多萬,在十六國時期,已屬大城市。城外有祁連山融雪,水草豐美,是河西富邑,亦是農耕區與游牧區的地理交界處。前涼張氏在此經營了六十年。因為張氏一門為漢人,中原戰亂,很多漢族才俊和大戶避難入涼州。所以姑臧人文薈萃,經濟繁盛,漢族文化佔主流。
馬車故碌碌駛進城門,我掀開簾子望外看。前涼第一代王張軌擴建姑臧,在原城之外增築四個衛星城,所以姑臧比西域小國面積大了許多。熟悉的漢式建築撲面而來,許久沒看到過這樣重簷歇山式房屋了。大街兩側商鋪林立,城中心是鼓樓和鐘樓,典型的漢人城市佈局。
張氏雖然到後期也跟幾乎所有十六國一樣,宗室內亂不絕。但比起中原後趙時期的石勒石虎,還是好多了。所以涼州到了呂光手中時,未曾受到太大破壞,使他能迅速建立起政權。呂光這個人能成為十六國君主之一,運氣成分佔了很大因素。
呂氏後涼在西元401年投降了後秦,兩年後,南涼王禿髮傉檀進駐姑臧。不久,北涼王沮渠蒙遜攻克姑臧,以姑臧為都直至西元439年北涼被北魏滅亡。北魏收姑臧城內戶口二十餘萬,此後,姑臧城便以武威城名稱世。
一隻手扶上我的肩,迴轉身,他也在向外看。怔怔的眼神,似乎在沉思。我握住他的手,這裡,就是我們要居住十七年的地方。這裡,到了21世紀,已經完全找不到任何呂光時期的痕跡。這裡,一千六百五十年後會建起一座鳩摩羅什寺,以紀念你十七年默默無聞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