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涼州歲月:吐魯番的記憶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1頁,共2頁

在焉耆,呂光受到了國王隆重的接待。他西征時,進兵至焉耆,國王泥流就已經率其附屬國請降。現在東歸,焉耆王泥流更是竭盡所能討好,所以呂光在焉耆停留了五天左右,又收了焉耆王很多禮物。焉耆與龜茲語言風俗人種都非常相近,所以在這裡的五天,我們似乎又回到了龜茲。能有這樣的熟悉感,讓羅什幾日裡都高興異常。

出了焉耆,我們一直沿博斯騰湖走了數日。這是中國最大的內陸淡水湖,浩瀚的碧波盪漾,湖邊長滿茂盛的蘆葦和香蒲。各種水鳥一群群嗷嗷叫著掠過水麵,時不時看到當地焉耆百姓撐著小船打魚。每日紮營後便有很多士兵去湖裡抓魚,那幾日我們的晚餐豐盛了很多。

五月份我們進入了世界上最低的盆地之一——吐魯番盆地。吐魯番是維語,這時代還未出現這個稱呼。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這裡屬於車師前部地域。氣候已變得炎熱乾燥,還沒到最熱的夏天,吐魯番火洲的威名,便向我們迫不及待地展示出來。行走數日,眼前唯一齣現的便是空曠的不毛之地,極端荒涼。時常颳起的大風,吹得人東倒西歪。地上覆蓋細細的鹽粒,鹽殼彷彿吸收了光線,地面上發出恍惚的微光,天際偶爾出現莫名的湖水樹木,總總怪像,卻是海市蜃樓之故。

我們進入了車師前部的王城。這座城市建築在兩條河交匯處三十米高的懸崖臺地上,只有一條狹窄的土路能通到城門,地形之獨特,讓人叫絕。在現代我曾來過,看到滿目土黃色的殘破,這裡,就是著名的交河古城,21世紀最大最古老,也是儲存最好的土建築古城。

《漢書?西域傳》記載:「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城下,故號交河。」車師前部統治這片地區已達五百餘年。但過不了八十年,等車師最後一代王死後,柔然立闞氏伯周為王,車師前部改稱為高昌國,政治中心從交河遷到幾十公里外的高昌故城。玄奘西行路過高昌,與高昌王鞠文泰結拜兄弟,《西遊記》裡的御弟,便是這樣來的。

車師前部是去長安請求符堅西征的幾國之一,而且自願充當呂光的嚮導。所以對呂光的到來,歡迎儀式也是極盡隆重。黃昏時分我們在音樂舞蹈和鮮花中走進城門,讓我一陣恍惚。對我而言,就在不久前看到的廢墟,眼下卻是如此鮮活地以繁榮面貌呈現在我面前。滄海桑田,真的不過是轉瞬間事。

這個城市一直繁榮到十三世紀末,蒙古貴族海都叛亂,經過多年的殘酷戰爭,先後攻破高昌,交河,並強迫當地居民放棄傳統的佛教改信伊斯蘭教。在那場戰爭的最後,車師人把婦女兒童全沉入井裡,以免他們遭受侮辱被奴役。這些井的遺蹟,我在21世紀看到,現在,走在交河城的大街上,又再次看到了。蒙古人破城後,實施他們一貫的燒殺搶政策,一座一千五百多年的城市,從此全部摧毀。我眼前位於市中心的大佛寺,一旁用厚土牆砌成的王宮,還有官舍,到了21世紀,都還殘留著烈火焚燒的痕跡。

交河是我們到達敦煌前最後一個大城市了,所以呂光宣佈休整十日。因為羅什身份高貴,我們沒有住驛站,車師王特意安排我們住在王宮裡。當天晚上還在大殿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羅什和我都應邀參加。宴會上車師前部王提出請羅什到王家的大佛寺講解大乘般若要義,呂光不好推辭,只能同意。羅什的回答則是:他需要準備一天,後日再開始講法。

我奇怪地看看他,講法對他來說太家常便飯,什麼時候需要準備了?只要告訴他想查尋什麼經文,想知道什麼佛學含義,他可以連思索的時間都不用,出口成章。他的腦子,就是一座最全面的藏經閣。看他偷偷對我露一個意味深遠的笑,更是疑惑。宴會結束回到我們房間,迫不及待地問他,他卻只是抿嘴笑笑,一臉神秘感。

第二天一早起來時不見他。他本來就起得比我早,所以應該是在外做早課,我便不以為意。因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是我進交河前期盼已久的。能在交河最鼎盛時期實地考察,這對我來說太有意義了。就算我不打算回現代,可是骨子裡對歷史考古的熱愛,卻是怎樣都抹滅不了。所以我漱洗完畢,興沖沖地打算出去了。剛跨出宮門,我便整個人傻掉。

一個背影看上去無懈可擊的高挑男人,月牙白短衫,捲曲的褐色披肩發,似有種仙家的飄然之氣。聽得身後的動靜,轉身面對我,晶亮的灰眸裡流淌著一江春水。

他看一下自己的裝扮,向我伸出手臂,笑意昭昭:「今日,沒有什麼高僧鳩摩羅什,只有陪妻逛街耍玩的一介俗客。」

我正眼冒紅心地看著這位卓然的仙人,聽他這麼說,不禁有些氣急:「我那可是工作,不是逛街耍玩。」

他失笑,微搖搖頭:「好,那我這俗人,今日便陪妻工作,以供驅使。」

難怪昨晚這麼神秘,想必早就盤算好了。他這樣把我的喜好放進心裡,讓我怎樣都忍不住咧嘴笑。手伸進他的臂彎,與他一起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往事:「老實告訴我,那年蘇幕遮最後一日,你是不是來尋過我?」

腳步有點滯黏,臉上迅速飛過紅暈,一向口才極健的他竟然有些語結:「你,你怎知道?」

「因為十多年了,你扮俗世模樣的口味一點都沒變。」哈哈大笑,想起往事,不由滿懷感慨。停下來嚴肅地面對他,「上一次,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你,這次我一定要說出來。」

他面色一凝,探向我雙眼,那惴惴的模樣讓我實在憋不住,笑得彎腰:「我要說的就是——你的這身打扮,真的很好看。」

停住笑,迎上他暖暖的目光,由衷地讚歎:「羅什,你是我見過的,最英俊最有味道的男人。」

他愣一下,隨即浮出的靦腆微笑將整個人染得灼灼生輝:「皮相如何,羅什從未在意。再說,都已三十六歲了,哪還有什麼英俊。」

我搖頭:「三十歲之前,長相由父母定。三十歲之後,便是由自己定了。俗話說:貌由心生。書卷氣質,曠達歷練,都是後天所得。心境開闊之人,面貌也同樣能反映出來。有些男人只是年輕時仗著父母先天饋贈,卻越長越無味。肚腩挺出也不禁飲食,只會謾罵命運怨天尤人。這樣的男子,就算長得再好,過不了幾年,便面目可憎了。但有些男人卻能如酒,越放越醇,歲月給他增加的是濃烈的酒香,額頭的皺紋添的是氣度與魅力,更有生活帶來的感悟與智慧。」

仔細打量他蘊華自成的清朗眉目:「羅什,你就是如醇酒般的男人。就算五十歲,六十歲,甚至更老,我也會依舊愛你的相貌。」

再看一下伸長手臂低頭看一看自己,努力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而我,也希望鍛鍊自己,修身養性。讓自己也能越老越有魅力,這樣才配得上站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