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法師與公主之德,解救數萬條性命,杜某感激之情無以回報。」
「杜將軍切莫如此說,這本就是羅什夫婦該做之事。」羅什雙手合十,平靜地回答。
「杜將軍,傷亡情況如何?」我急切地問,心底仍然對自己的積極參與有些惴惴。
「託法師與公主之福,只有最後未及撤出山谷的部分後軍,被洪潦淹沒,亡失數千人。」
我呆住。我已經盡我所能參與,及早通知眾人,用現代方法疏散交通,可結果,仍是跟史書中記載一樣,「死者數千人」。那麼,若我當時冷漠處之置身事外,死者會有多少?
「未傷及根本,乃是大幸。」許是看到羅什臉上的不忍之色,杜進又說,「自大雨起至洪潦,不過一個多時辰。災起瞬間,又是深夜。若人人安睡,後果不堪設想,豈止死這數千之眾?怕是我等皆要喪身在這山谷之中。幸有法師堪輿天機,又得公主辛勞通知,眾人皆未睡,方能快速撤離。」
羅什將眼光看向不遠處那個惡夢般的山谷,眼中流出悲憫,長長吐口氣,對著杜進再雙手合什一拜:「杜將軍,死難者下葬時,請容羅什為他們誦經超度。」
「法師真乃慈悲智慧之人,杜某著實佩服!法師今後有任何差遣,杜某定萬死不辭。」杜進突然抱拳對著羅什半屈膝,這麼隆重讓我們嚇了一跳,羅什趕緊扶他起來。
「對了,不知公主昨夜用的是何燈?居然從極遠處也能望見,且成束狀,可隨意揮動。」杜進又對我拜了一拜,「昨夜如此無序混亂,若非公主指示得當,駝馬塞道,定會耽擱時辰。此役,公主功勞甚大。」
「這個……」我呲著牙,腦子拼命轉。
「此乃康居國王送與我王的禮物,聽說是從極西的大秦而來。我王也只此一盞,贈與公主。」
瞥眼看他,卻見到一臉的無波。我只好呲著牙添一句:「對啊,這世間只此一盞,可惜昨夜泡在水中太久,已經壞了。」這倒沒騙他,真的是泡壞了。
杜進表示一下可惜了,再說幾句,便去安排紮營之事。我噓出一口氣,偷偷扯他的衣角:「你不是不可妄言麼?」的73
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說:「若說那是千年後的物件,他更會覺得是妄言呢。」
他兩眼又犀利地射向我,我趕緊做繳槍不殺狀:「對不起,我不敢了。下次絕對不在人前拿出未來的東西。」
他嘆口氣,拿下我舉高的手,滿眼疼惜:「非是為此責備你。事有輕重緩急,昨夜那種狀況,當然該用。只是,昨夜你那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差點凍出病來,想讓為夫急死麼?」
我愣住,然後衝他笑。為夫?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心裡暖烘烘的。
「瞧你,還笑得出來!」他著惱了,輕敲我的腦門。他小時候都是我敲他的光腦門,什麼時候顛倒了?正想嘟噥幾句,見他肅然說道,「若是凍出病來,呂光不會為了你一人養病停下整支隊伍。這一路顛簸,又缺醫藥,若是病情加重……」
他突然停頓住,臉上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害怕神情,眼帶哀傷地看向我:「這裡無法醫治的話,羅什恐怕只能讓你回去自己的時代……」
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他害怕的原因。老闆的話在腦中迅速掠過,一時之間,我竟比他更恐懼。嗯哼一聲,盡力驅散那些我不想面對的事情,對視上他深邃的雙眼,鄭重地舉手發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保護自己。因為你,我從來沒有如此刻般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這樣重要。這身體不光是我自己一人的,也是你的。」
他嘴角彎一下,笑得風清雲淡。將我舉起發誓的手掰下:「我們去看看有無傷員吧。」
他溫和的手拉著我走,春風拂起他的僧衣,陽光明媚地在他身上灑下金色光芒。我偷眼看他秀逸的輪廓,禁不住浮上笑意,手指交纏進他的手,跟他一起向前走。
我們休整了三天才出發。死去的數千人,有很多已經被洪水衝得屍骨無尋。找到的只有三分之一,挖一個大坑,把所有屍體堆在一處掩埋了。為了呂光的愚蠢與偏執,他們付出性命,卻連個墓碑都沒有。羅什三天裡一直很忙碌,堅持為每位死者念一遍往生經。呂光看見羅什總是陰著臉避開,大概覺得丟了面子。
三日後我們再次走入了那個記憶慘痛的山谷,整個隊伍都沉默著,只有嘈雜的腳步,馬車的碌碌,駝鈴的叮噹聲,迴盪在山谷間。頂上的一線天空,陽光照常灑落,幾千人一夜間魂斷絲路,卻有誰能記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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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書鳩摩羅什傳》:光還,中路置軍于山下,將士已休,羅什曰:「在此必狼狽,宜徙軍隴上。」光不納。至夜,果大雨,洪潦暴起,水深數丈,死者數千人,光密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