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飄忽開,沉默一會,突然說:「他如今落到這地步,我也有過。」
我莫名地看他。
「還記得麼,你臨走時告訴我,以後龜茲會經歷一場很大的變故。我若還是軍人,會性命堪憂。你還說過,要我跟小舅處好,他可以成為我的靠山。」
我點頭,心下有些不安:「你做了什麼?」
「我故意觸怒王舅,應該叫前王了,被他從禁軍中趕出。我跟他本來就有仇,他一直看我不順眼。父母一過世,他也就沒有顧慮了。」
「離開禁軍,我便從商,販運絲綢,賺了不少錢。可是前王不肯把銅礦專營權給我,反而給了什麼都不懂的四王子。年年虧空倒也罷了,四王子卻把責任推到我身上,說是我讓鄯善商人抵制買龜茲銅。前王一怒之下將我好幾家絲綢行充公,那段時間,我過得很慘。」
回想往事,他一臉憤然:「這樣奢侈昏庸的王,換了他對龜茲百姓反而是好事。而且我想報復,所以就煽動小舅反他。小舅膽小怕事,本無野心,背後全是我在運籌帷幄。我們自己並無實力也無法掌握軍隊,所以六年前小舅第一次去長安進貢,我一起跟著去了。那時見到了秦國國主符堅,他自詡英雄蓋世,言談之間,我一看便知,他有心收服西域。」
「我回來後聯絡鄯善、車師、于闐等國,他們早就對王舅稱霸西域不滿,所以一拍即合。三年前諸位西域王聯合起來去長安進貢,在我穿針引線下,他們一起請求符堅西征,並自願當西征的嚮導。」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沒想到這段我熟悉的歷史,背後居然都是他策劃的。
「我一直很佩服符堅為人,只想借他之力把前王剷除。符堅也答應會與漢朝一樣,龜茲自治,只要表面稱臣納貢即可。我知道大哥一心想到漢地尋你,也擔心他與前王關係過密,會受波及,所以跟符堅贊他的聰穎神慧,要符堅接他去長安傳法。符堅本來就聽聞哥哥大名,所以叮囑呂光一旦攻克龜茲,即刻送哥哥去長安。」
我呆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居然是這樣……
「艾晴,我沒想到符堅會在這個時候為晉國所敗,他本來已是中原最強大的勢力了。我更沒想到呂光有意趁此機會在西域自立,所以扣住大哥不放。大哥所受羞辱,深究原因,實在是因我而起。」他愧赧難當,握緊雙拳,「如果可以,我寧願代他受辱。看他一次次從馬上摔下,比摔在我自己身上還疼。」
車窗外又傳來鬨堂大笑,這笑聲如一根根箭,狠狠地從四面八方刺向我。整個人似乎要從座上跌下,一把扶住弗沙提婆的手臂。「不,弗沙提婆,不關你的事。是我,當初是我洩漏未來給你。所以,要追究的話,是我害了他……」
為什麼會這樣?我到底是誰?我是這段歷史中的一個因子麼?為什麼沒有任何關於我的記載?到底我在這滾滾洪流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歷史的巨輪緩緩轉動,是由我在推動麼?還是即便沒有我,也會是這樣的結局?到底是誰,在無情玩弄著我們的命運?
以宿命論來看,我穿越遇見他,也不是偶然。而他不肯跟我走是對的。因為無論如何,歷史都會朝著既定的方向走,他一定會是歷史上那個赫赫有名的高僧。所以,我終究無法改變這一切……
史書上說,呂光對羅什「乃凡人戲之,強妻以龜茲王女」,這段話我一直自動把它忽略預設掉。我告訴自己關於他的記載有太多不實之處,這個也肯定是訛傳。而且既然我取代了阿素耶末帝成為他破戒的物件,那麼歷史已經被我改變了,這個記載也會成為後人無法破解的謎團之一。可是,弗沙提婆一番話讓我心底隱隱不安。如果歷史還是會沿著既定的步伐走,如果這個記載屬實,那麼,無論我做了什麼,阿素耶末帝必定還是會成為他的妻子。
「艾晴,你怎麼了?」一隻大手扶住我。
我瞪著弗沙提婆,整個人搖搖欲墜。不行,我不能暈倒,不能在這個時候表現出懦弱。「妻以龜茲王女」,「妻以龜茲王女」,不能再想了,管它前路如何,我一定要養足精神好好應付。
「我沒事,只是頭有點暈,睡一下就可以。」
我向後仰,意識很快模糊。耳邊似乎有人在喊我名字。無法答應,我真的太累了……
晃晃悠悠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倒在弗沙提婆懷裡。有些尷尬地起來,看見他一臉心痛地盯著我。
「怎麼昏倒了?」
「不是昏倒,只是好幾天沒睡著,太累了。」不想再多說,發現馬車停住了,問他,「為何停下?」
「呂光要歇息。」仍是心痛的眼神,吐出一口氣,「我去看看他。」
喊住要下車的他,他回頭對我微微搖頭:「放心,我不會再衝動了。」
「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弗沙提婆接過我手中的艾德萊斯綢,沉思一會兒,抬眼對著我肯定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