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地望著我,再次緩緩點頭。
開心地笑了,拉起他的手:「那我們今天晚上就走,等半夜人都睡著的時候。」
他卻不答走或不走,凝思片刻,平靜地問:「「雖然你說的,羅什有太多不懂,什麼機器、科學、照片、電話,都是那麼陌生的字眼。但羅什相信你,你的那些用具,的確只有用來自未來才可解釋。」他再沉吟一會,如水的眼波炯炯望著我,「你既然來自未來,那麼,你早就知道羅什一生命運如何,對麼?」
心莫名地狂跳一陣,回答地有氣無力:「我知道一些……但僅限於你的傳記,短短一千來字,便概括了你一生。」的1f
「艾晴,十一年前你曾跟我說過,以後我會有大成就,會傳播佛法到中原漢地,將佛法在中原發揚光大。你還告誡我,絕對不可以還俗。這些,都是你讀了關於羅什的記載,知道的麼?」
我點頭,我是歷史專業的,職業精神迫使我不得不告訴他:「你的傳記雖短,甚至很多訛傳。但是,你所翻譯的經文,歷經一千六百五十年,依舊流傳。」
默思片刻,他抬眼看我,清澈的波光粼粼流動:「難怪你叫我鳩摩羅什,你叮囑我一定要去中原,又讓我翻譯經文,原來這便是羅什的使命。」將頭偏向一邊,仍是平靜的語氣,「那麼,你在羅什三十五歲時到來,也是因為你從記載中得知羅什會有此劫難?」
「是。」怕他誤會,趕緊解釋,「可是前兩次碰到你,確實是偶然。這個時空穿越只是在試驗階段,誰都無法預料到我會到哪個時代。所以,羅什,前兩次能跟你相遇,是上天註定的緣分。而這一次,是我刻意選擇的。因為我愛上了你,所以我挑選這個時候來,是希望能陪你渡過人生中最艱難的時期。」
又是長久的沉默,他仰頭,長長嘆息:「既然如此,那羅什逃與不逃,有何不同?結局都一個樣。」他悽清一笑,笑得如此絕美,「這結局便是:羅什不曾與你隱居山林,而是留了下來,留在佛門中,對麼?」
我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我剛剛在幹什麼?我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他?他為什麼要有那麼高的智商?非但以如此快的速度接受了我的來歷,還聰明到馬上就推斷出這個結論。我說了那麼多,目的是讓他相信我的未來身份,讓他知道我有能力保護他。可是,我卻沒想到他的思維會向相反方向走。我心亂如麻,腦子如同被抽乾了,一片空白。關心則亂,關心則亂啊……
「你也說過,羅什揹負使命。傳揚佛法,翻譯佛經,這使命,比性命還要重要。艾晴,若我逃走,這些使命,便不能完成。不是麼?」
我再張嘴,仍是說不出任何字句。眼淚不聽使喚,噴湧而出,他此刻異乎尋常的平靜,讓我害怕地全身戰慄。
「所以,羅什不能走。只有留下來,接受任何屈辱,磨練身心。完成佛祖對我的考驗,完成譯經和傳播佛法的使命,這便是命,上天賦予羅什的命……」線條優美的頸項仰天,胸膛深深起伏。他閉著眼,兩行清淚順著清癯的面頰流下,聚在微微發青的削尖下巴上。略一擺頭,淚水便滴落在月白色的絲綢薄衫上。
「羅什,我不該告訴你……我怎麼這麼混,我幹嗎告訴你……」我放聲大哭,懊悔不已。他如此認命,我忘了,他是個絕對的唯心論者,他會接受這個結局,只要告訴他這是命。可我不甘,我不甘啊……
「艾晴,這已是命定,你不說,也無法改變一切。」他語氣裡的孤清淒涼讓我身體冰涼。果然,他認命了……
「羅什,你能為了我,不要再待在佛門麼?」我期望著,顫抖著。實在想不到,我終於說了出來。我本來一直想為他找到理想與愛情的平衡點,我早就理智地告訴過自己我不要讓他做這個選擇題。可是,眼下的局勢來不及讓我慢慢尋到平衡點了。我不走,便會成為他的負擔,呂光會利用我要挾他。可我走了,他怎麼辦?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他受盡屈辱麼?所以,我要跟佛祖爭奪他,我要跟命運搏鬥,不管希望有多渺茫……
「艾晴,你走吧,回去父母身邊,別再管羅什了……」
「我不……」近乎瘋狂地嘶喊,嗓子似乎在這一刻嘶啞了,「要走就一起走,否則,我絕對不走……」
他站起,許久不出聲。昏黃的燈光拉出長長的身影,孤寂地投在青磚上。我仰頭看他,淚溼了整張臉卻無暇去拭。隨著他沉默時間越久,身上越來越冷。我不要輸,我不認輸!可是,我知道我輸了。在愛情面前,我的智商從一百二十瞬間降到了六十。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已無法可想了,誰能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