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歷史系主任辦公室,要將申請留校讀博的表格交給老闆。其實已經內定了,這些表格只是走走過場而已。
在窗外聽到裡面有談話聲,老闆有客人在,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歷史系是全校最窮的系,所以樓也是最為古老。建了七十幾年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儘管不是有意,但裡面的談話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傳進了耳朵。
「老季,真的是因為別的志願者都失敗了,所以實在沒法子來求你的。到目前為止,也只有她一個人成功過,而且成功了兩次。」這個聲音,怎麼聽上去有點耳熟?
「老李,別再勸了,我是不會同意的。她還那麼年輕,你真要她為了這個試驗丟了性命不成?」這個是老闆的聲音,聽上去很沉重。
「哪有丟性命那麼嚴重,我們又改良了機器……」
「再怎麼改良你能否認她身體不會受到一丁點的傷害麼?你看看她這次回來多慘,如果不是你們還算有良心動用全國最好的醫生,她的手就廢了!」我心一動,老闆在說的是我,趕緊凝神聽下去。
「老季,關於受輻射這點,我們之前也沒想到過。要不是她這次的傷,我們也以為是安全的。她在古代如果小心些不受傷,應該也沒太大問題……」我已經聽出來了,這是研究組的負責人李教授。
「誰說沒問題的?」老闆嚴厲地打斷他,「那個機器,她過去一次就要受一次輻射。還有那個時間穿越表,那件防輻衣,都是輻射源,每時每刻都在損傷她的身體。」
「她如果停留時間短一些,傷害就會小一些。」李教授急急辨白,「我們這次也不需要她停留太久,只要驗證我們新發明出來的時間地點定位功能是否成功,就可以了。而且她回來,我們保證用最好的醫療裝置讓她恢復身體。」
「你們這些新功能,以前不也試驗過多次,人還沒去機器就會故障。」
「這次真的總結了很多以前的經驗教訓,我們都很有把握能成功。」
「老季,你是歷史學家,想想看你可以把時間地點定位在任何一個重要的年代,去目睹秦始皇一統中國的風采,去驗證唐太宗的玄武門之變,甚至可以親自去參加開國大典見見**周總理。」李教授的聲音裡滿是憧憬,「老季啊,我們只是需要一個試驗者幫我們。」
「不行,那種未知的情況,存在太多變數,我不能……」
「我同意。」我推門進去,平靜地看著眼前詫異的兩位學者,「不過我要求去我指定的時間和地點。」
「好好,沒問題。」李教授興奮地點頭,「只要你答應參加試驗,去哪裡什麼年代,都由你定。」
「那我的身體在那邊最多能支援多久?」
李教授有些愣住:「這個,現在還不好說,沒有資料。但是如果你儘快回來……」
我打斷他,定定地說:「我要去西元384年的龜茲。」
老闆猛地抬頭,看我的眼神突然變得複雜起來。
又回到熟悉的試驗基地,我忙著做檢查,鍛鍊身體,吃各種增強抵抗力的藥。每天研究人員忙著記錄資料,反覆測算,八月剛開始,便是我第五次的穿越。
我趁此機會,再把跟他有關的所有資料,還有十六國的歷史,都仔細複習了一遍。希望自己能牢記這些,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而看他的資料,有些地方,卻是越看越糊塗。其實有關他的記載,都很語焉不詳,甚至矛盾很多。如同他的生卒年代。
他去世的年代就有兩種說法:南朝梁代僧人慧皎著的《高僧傳》中「以偽秦弘始十一年八月二十日,卒於長安,是東晉義熙五年也」也就是西元409年。而僧肇《鳩摩羅什法師誄》一文雲:「什誄癸丑之年,年七十,四月十三日,薨乎大寺」。癸丑之年即弘始十五年,是西元413年。
如果按照僧肇的說法,羅什年七十死於西元413年的話,那麼他的生卒年代就是西元344-413年。而慧皎則認為羅什年六十死於西元409年,那麼生卒年代就是西元350-409年。現在學術界普遍接受的是僧肇的說法,因為僧肇自稱在羅什門下十有餘年並於羅什死後的第二年也去世了,因此肇弄錯的可能性是比較小的。所以第五次中日佛教學術會議上,中日雙方僅就鳩摩羅什的卒年進行討論研究,依其生年為344年,卒年為413年之說。
可是我卻知道,慧皎是對的。呂光逼他破戒之年,也就是我即將要去的西元384年,羅什正是三十五歲。他小時候聽到的那個預言驚人的準確,讓人感慨冥冥中命運那隻無形的手。
《晉書》上說:呂光「既獲什未測其智量。見年齒尚少。乃凡人戲之。強妻以龜茲王女」。呂光因為看到羅什年紀尚輕所以讓他娶妻。如果羅什已經四十一歲,在那個時代,則無論如何算不得年輕了。而三十五歲,年輕一說還勉強可以成立。可是,呂光真的是因為他「年齒尚少」,逼他破戒的麼?這短短幾句話,後面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湮滅了的故事?我要過去面對的,又是怎樣一番情形?
掩卷沉思,心情忐忑。回到試驗基地後我就整夜整夜無法安睡。既期盼著穿越的到來,能儘快回到他身邊,又害怕著回去後看到我不願看的場景。十一年,十一年間能改變多少事?有多少人能一直守著十一年前的情感?如果這不是我唯一一次穿越機會的話,我絕對選擇回到他匆匆趕回見我的那一刻。機率論說,如果兩個相愛的人為對方等待的機率都是80%的話,那麼這兩個人真正能相守的機率就是80%x80%=64%。64%,這樣的機率讓我心情沉重。可是,哪怕只有1%的機率,我也要去。否則,留在現代便是行屍走肉,因為,我的心不在這裡。
我給爸媽打了個電話,他們並不知道我在參加這個試驗。我只告訴他們我一切都好,因為一件特別的學術研究,我要在一個保密的地方待上一段時間,也許兩年,也許更久。這段時間裡,因為工作緣故,我不能給他們打電話。但是請爸媽放心,我很健康也很安全。
聽著手機裡傳來父母擔憂的聲音,我故做輕鬆,掛上電話後卻是禁不住落淚。我是獨生女,卻無法盡孝,我不是一個好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