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當時,我們正年輕:傷逝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每至夜深,他都會在房間裡唸經。我總是滅了燈,躲在黑暗中。房間裡的熒熒燭光,在窗上投下一個斜長孤寂的影子。影子不動,唯有梵音喃喃飄出,迴盪在空曠的夜中。羅什,如果我們之間沒有隔著一千六百五十年的時間,如果你不是那個一輩子不能改變的身份,我應該會勇敢地向你表白吧?而你對我,應該也是有情的,你會接受我吧?可是,為什麼要有那麼多可是啊?你我,終究只是平行線的偶爾交錯,迴歸原位,我們都有各自放不開的包袱。我愛你,所以,我決定,放棄你……

鳩摩羅炎一天比一天嚴重,龜茲王和王后,一幫子王親國戚,來探視過好幾次。我見到了白震,白純最年幼的弟弟,十一年後被呂光立為龜茲王。我更是見到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龜茲公主——阿素耶末帝。見到她時,我的心情難以言狀。那是他十一年後破戒的物件,他未來的妻。以前讀史,看到羅什的這段記載,雖然也為他扼腕,但總是覺得離奇有趣,當故事講給別人聽。現在自己真正融入了他的生活,不再是看史書上短短幾行的記載,才發現,愛上他了,怎麼還能承受他與別的女人日後有這樣的關係?看到阿素耶末帝對著羅什嬌滴滴地喊哥哥,看到羅什對她笑,我真的妒忌得要發狂,儘管我嫉妒的物件還是個小女孩。可是當我要爆發時,鳩摩羅炎的話便會在腦中響起,如冰水淋過,頓時澆滅了我所有不該有的火。是啊,我答應過鳩摩羅炎一定會盡快走。馬上要回去的我,有什麼資格嫉妒他本來就該有的命運?

用了各種名貴藥材,拖了十幾天,油燈終於還是耗到盡頭。那個深夜,兄弟倆守在床前,我則站在一角,聽得鳩摩羅炎斷斷續續用盡全力對著弗沙提婆說:「別怨恨……你母親……她一直很愛你……」

他犀利的眼光此刻已經渙散,只有喉頭上下滾動,依稀能辨出他在說:「不知道……能不能跟她……在西方極樂世界……再重聚……」瘦的彷彿能見骨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怕是不能罷……她已經證得三果……位列無色界了,而我……卻還在欲界中……苦苦掙扎……」

弗沙提婆握著父親的手,哭得肝腸寸斷。羅什則一言不發,目光哀悽地緊盯著父親的臉。鳩摩羅炎喃喃著:「第一次見到她時,心就不在自己身上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又重新聚攏了光彩,似乎看到了什麼,「她好美,又那麼靈秀……」

「耆婆,別走……孩子們還那麼小……」他突然用力伸手向前,此刻的他,已經完全沉浸在記憶裡。他的眼裡流出從沒見過的溫情,似乎他一心念著的那個人就在他眼前。

「耆婆,等我……」他向前用力一掙,弗沙提婆趕緊抱住父親。鳩摩羅炎的手無力垂下,倒在弗沙提婆懷裡。弗沙提婆發狂似地大聲喊「父親」,卻無論如何都沒有回應了。羅什呆呆地望著,臉上仍是看不出表情,突然雙膝跪地,梵語經文喃喃念出,與弗沙提婆的痛哭形成不協調的對比。

「別唸了!除了唸經,你還會做什麼?」弗沙提婆放下父親,轉身對著羅什吼,聲音沙啞粗暴,「你整天唸經,有什麼用?就能讓父親復活麼?」

他用手指著羅什,咬牙切齒的樣子猙獰恐怖。「你只會躲在經文裡一味逃避,你的佛祖,除了畫個空空的死後世界,還能給什麼?」

「弗沙提婆,別這樣說你哥哥。」我衝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他失去理智了,居然把失去父親的痛轉移到自己哥哥身上。

他轉身對著我,眼睛紅得充血,胸口大幅起伏。「母親眼裡只有他一個兒子,他從沒有在父親身邊盡過一天孝。可父親,還是每天念著他以他為榮。」

他突然甩開我,力氣大得讓我差點站不穩。「還有你,你的心裡也只有他。他得到所有人的寵愛,可是你看看他,他又有什麼回報給愛他的人?父親死了,他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他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夠了!他比你還要痛,你可以叫叫嚷嚷發洩不滿,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罵就罵,可他呢……」我看向仍然緊閉著眼喃喃唸經的羅什,淚水湧出:「他不是不知道痛,他是因為太痛而無法流淚……」

「艾晴……」羅什突然出聲,聲音裡有著從未聽過的默然孤清,「弗沙提婆說的沒錯,羅什是出家的僧人,本來就不該有俗世之情……」

「羅什……」

他站起身,向外走:「我去宮裡通知王舅……」

我要追,被弗沙提婆拉住。我用盡所有力氣推開他,衝出門。我不知道羅什會做什麼,我只知道我要守著他,保護他。

他走得很急,沒有去王宮,而是出了城門。守城計程車兵見了是他,立馬放行。輪到我時,將身上所有錢都塞出去,終於放我走了。

他似乎漫無目的地在走,走得太急,時常會踉蹌。終於在銅廠河邊停下,他對著河水,放聲大哭起來。悽清的夜,無人的郊外,他的哭,顯得格外寂寥刺耳。

我一直在遠處默默地看著。羅什,你不是沒有感情,你只是不能在人前哭。你這樣一個感情豐富,敏感細膩的人,為何偏偏信奉的是那要斷盡一切人世情感的宗教?

我一直在遠處守著他,每次按耐不住想要衝到他面前時,鳩摩羅炎的話就會在耳邊響起。羅什,我不能再擾你心境,我能做的,只是這樣默默地守候。

想起在現代經常聽齊豫的歌,最感動我的是《哭泣的駱駝》。以前感動,是為了三毛筆下那個同名的悽婉愛情故事。現在,在這孤清的夜,看著遠處那個連哭都被詛咒的人,突然想起這首歌,一股從未有過的感傷漫布全身。心,無處可逃,只能這樣殘忍地痛著。

我揹負著幸福,卻追尋著痛苦。流浪也許是愛你唯一的去路。

我一心想付出,卻忘記了收復。遺忘也許是對你我最慈悲的祝福。

生來溫柔的雙眸,連哭都被詛咒,沒有淚,寂寞要怎麼流。

風沙吹的我睜不開眼睛,漆黑裡走走停停。沙漠,連路都舉棋不定,心是北極星,不問原因。

風沙吹的我聽不見愛情,想回憶都難寧靜。你我,連恨都舉棋不定,任由不知情的風沙,捲去腳印

我一遍遍在心裡唱著這首歌,淚水溼了衣襟,風拂過,涼到心扉。瞧,你的影響力真大,連我也不敢放聲唱歌,不敢放聲哭泣。羅什,這個夜,你不是孤獨的,我在陪著你,陪著你哭。就讓我為你把我二十四年來積攢的淚水一次流乾淨吧。這以後,你我,不要再哭泣了,任由沙漠裡不知情的風沙,捲去你我曾經留下的腳印。

天矇矇亮時他終於失魂落魄地走回去。夜涼如冰。我隨著他站起時,身上已經感覺不到一絲熱氣。

夏天終於過去,秋天在不知不覺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