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時 龜茲一日遊

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春 第2頁,共2頁

他彷彿突然醒轉,倏地向後退開,臉上的紅潮將麥色肌膚掩蓋住,連埋入衣領的脖子部位也一片緋紅。想起來,我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親暱的動作。別說他了,連我都不知道臉往哪裡擱。

我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他愣一下,快步跟在我身邊,臉上的紅暈許久未褪。我嗯哼一聲,一本正經地問他:「這是什麼寺廟?」

他抬頭,穩一穩氣息,平靜地回答:「阿奢理兒寺。還記得麼,我教過你‘阿奢理兒’意為‘奇特’。」

「為什麼叫奇特?」

「先代有一王崇佛,要遠遊瞻仰佛跡,將國事盡託與王弟。王臨行前王弟交與王一個金匣,叮囑王須在回來後方可開匣。待王回國,有人告發其弟穢亂中宮。王震怒,將王弟入牢,欲施以重刑。王弟便提醒王開當初的金匣。王開啟金匣仍不明白,問王弟到底是何物。」

他突然停了下來,把我的好奇心吊得高高的。「是何物啊?」

他仍然支吾,臉上的潮紅未褪,又添一抹莫名其妙的紅。

啊,我想起來了!玄奘的《大唐西域記》裡好像就有這個記載。「是那個王弟的生殖器,就是***,對不對?」我興奮地搓手,我居然能比玄奘早兩百年看到這座「奇特」寺。

「這弟弟真厲害。他早預料到會有人禍害他。這種事情又說不清楚,索性就自宮當太監,保了自己一命。」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不過這代價也真是太高了。」

他怪怪地看我一眼,可能被我毫不顧忌地談論***問題嚇到了。我尷尬地收住笑:「那後來呢?」

「王弟對王說:‘王昔日遠遊,弟便恐懼會有讒言禍害。不得已想出了此法。如今果然應證了。’王深覺驚異,愈發愛惜王弟,讓他出入後宮無所障礙。王弟一日路遇一商人,趕了五百頭牛欲去閹牛。王弟覺得是自己的業報,動了惻隱之心,以財寶贖了牛群。此後王弟身體居然漸漸恢復。為免再次被奸人所害,王弟便不再入宮。王很奇怪,問王弟為何不再入宮,才知道事情始末。王以為奇特,故下旨造此寺廟,已有三百餘年了。」

我又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真有這種事麼?那個東東真能長回去麼?是不是那個王弟當初根本沒割啊?要不就是沒割徹底。」

他板起臉,雙頰還是潮紅,可聲音卻很堅定:「王弟贖牛積下功德,佛陀以大慈悲力使其復原,怎會是王弟故意欺騙?正因這段美跡傳芳後世,所以這裡高僧大得倍出,常有遠方僧人慕名前來學習。國王大臣皆勤力供養,三百餘年香火愈盛。若不是佛陀感召王弟之德,非佛力如何能解?」

我拍拍自己的嘴巴,怎麼可以傷害他的宗教感情?這件事也實在很難解釋,當事人不在,又不能檢查,也就寧信其有吧。

我們說話間已經來到奇特寺的大門口。門口的僧人看見是他,早就通報主持。我們還沒進入大殿,主持帶領幾個高階和尚已經迎了上來。言談之間,那位年時已高的主持,神態卻甚是尊敬。

我聽得他介紹因為漢師開春便要離開,今天特地帶她到龜茲四處走走。主持立馬作出歡迎的樣子,親自帶著我們一一介紹了起來。這個「奇特」寺比王新寺大多了,因為那個奇特的故事,信奉的人很多。殿堂庭宇寬敞,佛像裝飾精美,壁畫也細膩繁複。一路細細參觀,不住讚歎,心想不知可不可以允許我來臨摹壁畫。

看完一圈,我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想去解決個人問題,主持讓一個小沙彌帶我去。我不想讓個男人等在門口,就叫那個小沙彌回去,我自己可以走回大殿。

從茅房出來往大殿走時,在一個拐角處突然聽到兩個僧人在八卦,有提到羅什的名字。我心一動,放慢腳步偷偷湊過去聽。兩個人在用吐火羅語交談,大部分都被我聽懂了。

「那個鳩摩羅什竟公然帶年輕女子來禮佛,還是個漢族女子。說什麼是漢師,居然拜女子為師,誰知道真正是什麼關係呢。」

「他身份與我們不同,自然可以無視戒律,誰敢責罰他?」

「他受供精良,還有專人服侍,倒也罷了,誰讓我等沒有國師為父,公主為母呢。但他無視戒律,每天外出寺廟也不與寺主言語,連早晚課也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仗著無人敢管他,如此修行,怎能得道?」

「聽說他除了正宗佛法,還偷學大乘和外道謬經。與師尊們辯論那些歪門邪道,連師尊也不放在眼裡。」

「就是。這種人。。。。。。」

我聽不下去,偷偷離開回到大殿。他的傳記裡就記載他「性率達,不礪小檢,修行者頗非之」。非凡的智力對於一位佛教修行者來說,就像是一柄雙刃劍。羅什所具有的王室成員的身份更是加大了伴隨其天才而來的優勢與不利。我能理解為什麼那些僧人對他會有這些詬病,可是,聽在耳裡,真的很不舒服。我無端地煩躁起來。

所以當我們離開「奇特」寺時,羅什還想帶我繼續參觀。我看看時間,離他晚課只有一個小時了。嘆口氣,催促他回王新寺。我沒覺得那些清規戒律有多重要,可是,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而他,又不能離開他所依賴的佛教僧侶集團。

他有些詫異,看看有些偏暗的天,即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便要先陪我回國師府。我拒絕,告訴他我認路,自己會回去。我不想再聽見有人拿著我和他的關係詆譭他了。

他的臉色有點發白,怔怔地盯著我:「艾晴,你是不是聽到什麼?」

我搖頭。

「不管你聽到什麼,我都不在意。」

他說不在意,可是語氣裡還是有些憤憤,甩開袖子昂頭說:「羅什行事,從不苛於陳規,但求無愧於心。」

我又嘆氣。高貴的身份和罕見的智慧過早使他得大名,但也提供他可以忽視戒律的某種條件。他就是這樣活得肆意,可是,羅什,你這樣的無視不也是一種無奈麼?

那天我還是堅持自己回去。我只是他身邊的匆匆過客,我不希望對他的詬病裡再添一些我的因素。

回到國師府時一個小小的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子一頭扎進我懷裡,撒嬌著向我抱怨為何一天不見我的影子。我開心地牽起他的手,跟他玩起了捉迷藏,院子裡的笑聲清郎單純,讓我的鬱悶一掃而空。玩了一會,突然看見那襲褐紅色的僧袍出現在門口。唉,他又逃晚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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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晉書?西戎》中寫「龜茲國西去洛陽八千二百八十里,俗有城郭,其城三重,中有佛塔廟千所。人以田種畜牧為業,男女皆翦發垂項。王宮壯麗,煥若神居。」

玄奘《大唐西域記》中對龜茲的描敘:「屈支國。東西千餘里。南北六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麥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產黃金銅鐵鉛錫。氣序和風俗質。文字取則印度。粗有改變。管絃伎樂特善諸國。服飾錦褐斷髮巾帽。貨用金錢銀錢小銅錢。王屈支種也。」

玄奘《大唐西域記》中關於「奇特」寺的記載:「會場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貳伽藍(唐言奇特)庭宇顯敝佛像工飾。僧徒肅穆精勤匪怠。並是耆艾宿德碩學高才。遠方俊彥慕義至止。國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養久而彌敬。聞諸先志曰。昔此國先王崇敬三寶。將欲遊方觀禮聖蹟。乃命母弟攝知留事。其弟受命。竊自割勢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謂也。對曰。回駕之日乃可開發。即付執事隨軍掌護。王之還也果有構禍者曰。王令監國淫亂中宮。王聞震怒欲置嚴刑。弟曰。不敢逃責願開金函。王遂發而視之。乃斷勢也。曰斯何異物慾何發明。對曰。王昔遊方命知留事。懼有讒禍割勢自明。今果有徵願垂照覽。王深驚異情愛彌隆。出入後庭無所禁礙。王弟於後行遇一夫擁五百牛欲事形腐。見而惟念。引類增懷。我今形虧豈非宿業。即以財寶贖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漸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宮。王怪而問之。乃陳其始末。王以為奇特也。遂建伽藍。式旌美跡傳芳後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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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是言情文,佛學和史學只是用來鋪墊,因為一個是專業搞歷史的,一個是和尚,小春不喜歡一見鍾情似的愛情,要能擦出火花,必有心靈上的對話。而且小春還用了那麼一個大德高僧做主角,內心交流就更馬虎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