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接待處處長 高和 第2頁,共2頁

下面的事就是到人事局備案,然後就可以直接下達正式任命檔案了。在人事局錢亮亮卻受到了客氣而堅決的拒絕,局長告訴他,最近收到了許多群眾的來信,反映金龍賓館招聘過程中的問題,市領導作了批示,對於金龍賓館招聘的新任領導班子暫時不下檔案,等到問題調查清楚了以後才能確定下一步怎麼辦。錢亮亮問都反映了些什麼問題,局長說,主要的問題就是在招聘過程中,有人大搞非組織活動,通過不正當手段拉選票,寫誣告信。錢亮亮問能不能說具體點,局長說這件事對你來說沒什麼可保密的,到時候我們可能還得請你出面幫助調查,這些都是我們收到的群眾來信,你自己看看吧。說著從抽屜裡掏出來一大摞已經拆了封的信遞給了錢亮亮。

「你就在我這兒看,信可不能拿走啊,我給你泡杯茶,你靜下心來認真看看,有的問題還十分嚴重呢。」局長給錢亮亮泡了一杯茶,然後就走了,扔下他一個人拜讀那些群眾來信。

這些信寫得都不長,所以錢亮亮很快就一封封看完了,看完了信,錢亮亮的胸腔裡就像填滿了又臭又髒的爛抹布,既窩囊又鬱悶,簡直要窒息過去。如果信中反映的問題都是真實存在的,那麼,自己搞的這場公開招聘平等競爭的所謂勞動人事制度改革簡直就成了一場鬧劇,自己則是這場鬧劇的主角。錢亮亮難以相信信中所講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比如信裡頭說窩頭為了拉選票,居然找到每個不支援他的服務員個別談話,並且自掏腰包請客房服務員吃酒席,還發紀念品。這等於變相的花錢買票,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錢亮亮估計自己不會一點風聲都聽不到。不過會議上客房服務員集體對窩頭起鬨,後來窩頭得票卻比黃金葉還多這個事實,卻也讓錢亮亮不得不對他的票數畫個問號。信裡頭還提到窩頭作風惡劣,對女同志動手動腳,說輕了是作風輕浮為人下流,說重了就是明目張膽地搞性騷擾。還有幾封信提到了齊紅,說齊紅在競聘過程中大搞拉票和非組織活動,寫匿名信誣告原任總經理黃金葉並給一些班組長許諾,說如果她當了總經理,就要把班組長津貼提高一倍,然後鼓動這些班組長動員手下的職工給自己投票。這些信件揭露出來的問題活像把錢亮亮硬塞進了芬蘭桑拿浴,一會是高溫蒸煮,一會是冰水浸泡,搞得他頭昏腦脹。

局長回來見錢亮亮呆坐在沙發上臉色難看,關切地問他:「你怎麼了?沒事吧?」

錢亮亮晃晃腦袋,似乎這樣就能讓腦海裡亂成一團的腦細胞復位:「我沒事啊,這些信都是哪來的?」

「絕大部分都是從市領導那裡轉過來的,你看看該怎麼處理?市主要領導作了批示,讓我們認真調查嚴肅處理,你看該怎麼辦?」

錢亮亮說:「市領導批示說認真調查,沒說不認可金龍賓館的領導班子啊。」

局長說:「其實金龍賓館早就應該實行企業化管理了,現在這個樣子非驢非馬,既不是事業單位又不是企業,我們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不過市領導批示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們還得管,所以嘛,不能下文。我建議你也不要急,省得事後麻煩,等事情調查清楚了再說。」

錢亮亮說:「我的看法是這樣,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該下檔案還是下,先保證賓館工作的正常秩序,同時我配合你們積極調查,如果這些問題屬實,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然會影響工作。」

局長沒有吭聲,給他的杯子續上水才說:「檔案是你們接待處下,我也擋不了,要是檔案下了又查出問題還得下檔案解聘,那個時候你就被動了。」

錢亮亮苦笑道:「我現在已經夠被動了,要是檔案遲遲不下就更被動。」

局長說:「你這個人也真是的,人事制度改革誰也不敢說不對,可是幹什麼事情都不能忘了咱們中國的國情。咱們中國人最大的本事是什麼?就是把正經事變成荒唐事兒,把荒唐事兒變成正經事。魯迅早就說過,中國人最聰明,可是沒用在正地方,或者說聰明過頭了。」

錢亮亮跟這位局長過去接觸不多,印象中這個人挺深沉,挺穩重,是用官場模具鑄造出來的樣板。今天聽他滔滔不絕的這麼一番議論,才發現這人腦子裡倒還真裝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理論。不管他說的這番道理對不對,對解決自己目前面臨的難題沒用,錢亮亮沒心再跟他討論中國人的毛病,匆匆告別,回到辦公室認真思摸了半天,越來越感到事情棘手。如果真的按照舉報信上的內容找窩頭跟齊紅談話,他們肯定會一口否認,齊紅甚至還可能哭天抹淚地喊冤叫屈。如果按照人事局的意見,就這麼拖著不下任命檔案,夜長夢多,到時候說不準還會變出什麼戲法來。反正人事局要出面調查,就讓他們查好了,查到誰頭上誰認倒霉,他該下檔案照下,先把局面穩定住了再說。大不了到時候推翻檔案重新任命一幫人,這種任命檔案又不是中央檔案、國家法律,說改隨時都能改。想通了這一點,錢亮亮就親自擬寫了任命齊紅為金龍賓館總經理,窩頭跟黃金葉為副總經理的檔案,接待處的章子就在齊紅手裡,讓齊紅打字蓋章下發。這種事情齊紅當然無比積極主動,第二天檔案就收拾妥當,該抄送的抄送,該抄報的抄報,該下發的下發。本來按照原計劃檔案還要在職工大會上正式宣佈,經過這麼一折騰,錢亮亮也沒了那份心情,就沒召開那個大會。倒是齊紅跟窩頭覺得不開大會宣佈一番,他們的上任就像阿q畫的那個圈不夠圓滿,自作主張召開了全賓館職工大會,邀請錢亮亮到會,錢亮亮藉口有事沒去,他們自己就把任命檔案唸了一遍,算是給自己的新職務畫了一個句號。

齊紅跟窩頭在那邊熱熱鬧鬧地開全員大會,錢亮亮就藏在辦公室裡寫辭職報告,他這份辭職報告很特別,他不是個人辭職,而是替接待處辭職。報告裡寫到,根據他到接待處工作一年的體會,他認為接待處這個單位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金龍賓館也沒必要讓接待處管著,金龍賓館應該徹底企業化走向市場。今後來了需要接待的客人,是誰的事就由誰出面,外賓來了有外事辦,領導來了有書記、市長,反正不管來了什麼人,對等接待各負其責就行了,關鍵是要建立健全接待工作制度,今後來了客人也不再一律住在金龍賓館,而是根據成本和服務質量的交叉指數採取類似於招投標的方式,哪家賓館條件優越就在哪家賓館接待,費用也完全採取賓館記賬、具體接待人員簽字、主管領導稽核、財政局根據規定標準核銷的程式,加強控制。這樣一來,少了一個機構,省了大筆的資金,市政府不再替金龍賓館背折舊、維修、補貼種種費用,也有利於金龍賓館在市場競爭中不斷提高服務質量、改進管理手段、增加經濟效益,真正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經濟實體。錢亮亮想盡量在報告裡把自己的觀點闡述清楚,做到言之有據讓領導們覺得言之有理,翻資料、查資料、字斟句酌,比過去給書記寫講話稿還費心思。

錢亮亮躲在辦公室裡挖空心思地想說服市委、市政府領導同意他的觀點,對接待工作來個徹底的改革。可突然門卻被敲得咚咚作響。這個時候有人打擾,錢亮亮的思路被打斷了因此很不耐煩,朝外面吼道:「誰呀?什麼事?」

窩頭在外頭喊:「錢處長,紀委的人來了。」

過完年就一直傳說省紀委要到市裡查常書記的事兒,卻一直沒來,錢亮亮聽到窩頭說紀委的人來了,便以為是省紀委的人來了,暗想:怎麼說來就來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難道是為了保密?邊想邊開了門,果然是紀委的人,不過不是省紀委的,而是市紀委的,一個是監察二處的李處長,一個是調研處的王科長,這兩個人是錢亮亮認識的,還有兩個人不認識,年紀很輕,體格健壯,看上去不像政府幹部,倒像是穿了便衣的武警。

錢亮亮看到是市紀委的人,恍然大悟,想到前段時間搞公開競聘的時候,有許多反映黃金葉經濟問題的匿名信,他都轉給了紀委,估計他們來是瞭解這方面情況的,便請他們進來說。李處長的臉嚴肅得像刨光了的棗木板,點點頭走進了辦公室,另幾個人也相跟著走了進來。窩頭識相地說了聲:「錢處長,沒什麼事我去忙了。」錢亮亮說你去忙吧,然後跟在紀委幾個人的後面回到辦公室,把辦公室的門掩上之後問道:「你們是為匿名信的事來的吧?」

李處長答話:「對,你把情況給我們說說。」

錢亮亮說:「其實那些事情過去我就聽到過傳聞,據說你們紀委也曾經接到過舉報信,前段時間我們搞公開競聘,公示的時候又有人寫了許多這方面的舉報信,到底這些問題是否存在我也不清楚,又不能壓在我手裡,就轉給了紀委,請紀委查一下,如果問題屬實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如果確屬捕風捉影的事兒,也好還黃金葉一個清白。」

李處長跟王科長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對錢亮亮說:「我們今天不是為黃金葉的事來的,我們來找你是有些問題要向你核實,你是不是曾經向銀行貸過三百五十萬,其中的三百萬轉給了市紡織廠,你們自己留了五十萬?」

錢亮亮說:「是呀,怎麼了?這件事情市領導都知道。」

李處長說:「市領導知道這筆貸款是用來幫助市紡織廠維持生產的流動資金,可是市領導還有不知道的事情,請你說清楚。」

錢亮亮有些暈,想了想說:「市領導不知道的就是那五十萬,我們留給了金龍賓館作為流動資金,這筆錢由金龍賓館控制,我沒經手。除了這五十萬,剩下的事情我知道的市領導都知道,我不知道的市領導可能也知道,你們去直接找市領導問問就都清楚了,這裡面沒有任何問題。」

王科長「哼」了一聲說:「企業間不得拆借資金,你們從銀行貸款轉手拆借給紡織廠本身就是問題,還說沒有問題。」

錢亮亮說:「這件事情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是市領導讓辦的,我又沒吃多了撐得難受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哪個市領導讓你辦的?」

「蔣大媽。」

「你是說蔣副市長?你倒會挑人,明明知道他現在失蹤了,你怎麼不說是馬克思讓你辦的呢?」王科長這話本身就夠嗆人的,再配上他那雙乜斜著看人的眼睛,滿是譏諷嘲弄,讓錢亮亮火冒三丈:「有事說事,你別放屁崩沙子,你們不就是趁蔣大媽找不著的機會來挑毛病嗎?告訴你,即便蔣大媽死了,事情也明明白白,這是在會議上確定的,參加會議的有十幾個人,包括銀行行長,事情一清二楚,你們別問我,我也沒時間奉陪,你們先把情況調查清楚了再來找我。對不起,我沒時間陪你們閒聊。」

李處長冷冷地說:「再給你說具體點兒,你通過金龍賓館給市紡織廠貸款的事我們跟你一樣清楚,我們對這個過程不感興趣,我們讓你說清楚的是這筆貸款的幕後交易。」

錢亮亮正色回答:「我現在就向你們說清楚,幕後沒有任何交易,如果真像你們想象的那樣有什麼幕後交易,你們儘可以去調查。」

王科長冷冷地說:「還說沒有幕後交易,會上定的貸三百萬,你們貸了三百五十萬搞賬外資金還說沒有幕後交易,哼哼哼,可笑啊可笑,實在是可笑。」

錢亮亮對這位說話老是冷嘲熱諷的王科長討厭已極,乜斜著他滿臉不屑地學他冷笑:「哼哼哼,可笑啊可笑,實在是可笑,連人話都聽不懂卻還直立行走確實可笑。」

王科長質問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錢亮亮繼續哼哼哼地冷笑著說:「聽不懂啊?這就對了,證明我沒說錯,你確實聽不懂人話。」

王科長惱怒地訓斥他:「你這是什麼態度?告訴你我們是履行公務,正當查案,你必須老老實實地配合。」

錢亮亮繼續學他的樣兒哼哼哼冷笑,乜斜了他一眼卻不搭理他,把王科長氣得面紅耳赤。李處長嚴肅地對錢亮亮說:「我現在向你宣佈:經市紀委常委會討論並報請市委主要領導同意,現決定對你採取組織措施,要求你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交代問題,現在請你跟我們走吧。」隨即那兩個像便衣武警的人就過來站在了錢亮亮身邊。

錢亮亮愣了,他知道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雙規」,過去常常聽到這個詞,尤其是近年來動不動就能聽說某某某領導被雙規了,每當聽到這種事兒,錢亮亮跟老百姓的心理一樣,覺得挺解氣,又抓住了一個腐敗分子,同時也暗暗警醒自己,現在自己也進入了容易腐敗的行列,一定要小心謹慎絕對不能幹出讓人「雙規」的事情來,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最終還是沒逃脫「雙規」的命運。

「到哪去?」

這是他本能問出的一句話,他知道自己絕對沒犯值得「雙規」的事兒,可是他的腦子裡卻混亂一團,找不出別的話來拒絕「雙規」,似乎在李處長宣佈對他進行「雙規」的同時,他的思維能力就喪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