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亮亮說:「這就叫無私者無畏。我怕啥?又不是我自己有什麼事情求他,我這是奉命辦事,公事公辦,用王市長的話說是為咱們金州市人民搞公關,怕啥?」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順利了,剛剛過了十一點,小趙的車就已經空了,錢亮亮說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了,明天白天接著幹,今天晚上回去我請你吃夜宵。
小趙說吃啥夜宵,趕緊美美睡一覺比啥都強。第二天白天他們又跑了一天,晚上接著跑,僅僅用了兩天時間該拜的就都拜到了,該送的也都送到了,錢亮亮算計了一下,還剩下二十份禮物,想到那一回接待首長的時候,省公安廳的廳長和兩個處長配合得非常好,便讓小趙給他們每人送了一份,又想起省委、省政府接待處的幾個處長也不錯,自己到省城辦事的時候他們很熱情,請吃請喝的,就又給他們每人送了一份,還有章副秘書長,更不能漏掉,最後扣下三份,對小趙和大車司機說:「咱們三個人辛苦了,我做主每人一份慰問品,回去偷著享受誰也別告訴。」兩個司機都興高采烈,連連道謝。
事情辦完了,挺順利,錢亮亮打發小趙跟大車回去過年,自己留下來,提了那一份慰問品興沖沖地回家,對橘子說東西是他從金州市帶來的年貨。橘子開啟包裝一看,兩條中華煙,兩瓶茅臺酒,一隻小羊羔,一塊冰鎮大對蝦,還有一大包金州市特產金州梨跟兩桶金州特產的精製胡麻油。便對錢亮亮說:「你騙人呢吧?我絕對不相信你能想到買這些東西,怎麼跟我哥拿回家來的一樣?是不是咱們市裡送的年貨?」錢亮亮這才想到,肯定是市委組織部也給省委組織部領導送慰問品了,這些東西都是市裡統一安排的,品種數量一樣,各個部門分頭給對口單位的領導送,他們則主要管省級領導。露餡了,只好嘿嘿一笑說:「管他誰送年貨呢,我拿回來的就是我送的。」
橘子把菸酒收起來說:「這兩樣帶回去,咱家自己用,我爸這兒沒人抽菸也沒人喝酒,咱們買還得花錢。」又把那些吃食提到了廚房,對錢亮亮說:「這種事情也就是王市長那種人能做得出來,真土,那些大領導誰還在乎這些東西?你知不知道別的縣市送什麼?人家送筆記型電腦、購物卡,那多時尚,又有派頭。」
錢亮亮說:「我看王老二做得對,送年貨嘛,就得有個年貨的樣兒,這些東西再怎麼算也夠不上行賄標準,就是個年貨,慰問品。筆記型電腦、購物卡是年貨嗎?那是明晃晃的行賄,一抓一個準。」
過年了,過年就是噼裡啪啦亂響的鞭炮,鍋裡滾上翻下的餃子,還有電視裡鬧鬨鬨每年都差不多每年都說今年特別好的聯歡節目。從大年初一開始,人們三五成群,或親朋,或同事,東奔西串地拜年。錢亮亮極少在老丈人家過年,往年大都是領著老婆孩子回自己父母家,或者乾脆誰家也不去就在金州過。今年在老丈人家過年,老丈人格外高興,家裡也顯得格外熱鬧。橘子的嫂子親自下廚當廚子,大舅哥鞠部長天天在外面跑,說是陪省領導分頭到基層團拜,絡繹不絕跑到他家來拜年的人都得讓橘子跟錢亮亮接待,錢亮亮對橘子說,你孃家也應該成立一個接待處,我當處長。好容易等到大舅哥有時間在家裡蹲窩了,年也快過完了,錢亮亮便抓緊時間開始套話兒。他不相信他大舅哥對常書記出了什麼事一點不知道,便處心積慮地要摸摸情況。初八吃晚飯的時候,好容易等著他大舅哥跟家人坐到了同一張飯桌上,錢亮亮就問他大舅哥:「你今天晚上還有沒有活動?」
大舅哥說:「今天晚上沒事,唉,說是過年休息,其實比平常還累,多虧你們今年過來,不然來個客人都沒人招呼。」
錢亮亮打定主意今天要套他的話,做出高興的樣子說:「那今天晚上咱們就好好喝一頓,慢慢來。」
橘子她嫂子就提議:「要喝就喝點好的,還有拜年送來的茅臺呢。」
橘子的嫂子屬於那種賢妻良母型的,在省城一家重點中學當副校長,跟橘子年齡差別大,就有點既像嫂子又像娘,橘子跟她除了親暱也有幾分任性,聽到要給他們喝茅臺,便趕緊宣告:「要喝喝你家的,我家的要帶回金州送人呢。」
她嫂子笑笑說:「你看你急得那個樣兒,我連你家的酒在哪放著都不知道,真是女大嫁人隨人走,回到孃家當小偷。」
橘子說:「嫂子,咱倆彼此彼此,誰都別說誰了。」
喝酒的總比吃飯的拖時間,錢亮亮又有意灌大舅哥,便使出當接待處長練就的勸酒功夫,軟硬兼施左一杯右一杯跟大舅哥磨了起來。家裡老老少少吃飽喝足了急著看電視的、急著玩電腦的、急著到外面放炮仗的都跑光了,飯桌上只剩下錢亮亮跟大舅哥還在消磨那瓶茅臺。錢亮亮跟大舅哥碰一回,在酒杯上輕輕抿一口,卻盯著他大舅哥喝足量,他大舅哥不藏假,紮紮實實地喝,每次一口喝半杯。喝酒分三個階段,剛開始喝的時候是甜言蜜語階段,你勸我我勸你好話說盡,喝到一定量便進入豪言壯語階段,什麼話都敢說什麼牛都敢吹,再喝下去趴到桌上起不來就到了默默無語階段了。錢亮亮一看他大舅哥進入了豪言壯語階段,便抓緊機會開始套話:「哥,你們考核我們金州班子的時候,怎麼半道上就撤了?考核班子那麼嚴肅的事情,你們怎麼像鬧著玩似的,說停就停呢。」
大舅哥面紅耳赤,你問他一句他能說十句:「不撤不行啊,省委李書記親自打電話讓我們撤退,我們能不撤退嗎?說實話,這次主要是考核你們常書記,常書記已經列入進省委常委的候選名單了,原本打算提任省城市委書記。其實他要是老老實實等著,也就順順當當把手續辦了,誰知道他太著急了,跑到北京、省城到處活動,結果到北京找的人裡有的很正直,不但沒有幫他,反倒把他給告了,說他跑官,在北京行賄送禮,影響很壞,人家把他送的信用卡直接交給中紀委了,中紀委馬上把情況反饋到了省委。省裡也是一樣,他在省城四下活動亂送東西,風聲鬧得也挺大,有幾個老幹部把他送的東西交到了省委,你說他還用得著再考核嗎?這就叫欲速則不達,他也有點利令智昏了,這種時候一定要穩當、要冷靜,他真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送了卿卿性命,多虧我沒沾惹他,他給我送東西我堅決謝絕了,不然這一回把我都拖累了。」
錢亮亮暗想,這麼看賈秘書真是厚道人,沒把常書記弄到紀委去,可是別人對他就沒有那麼客氣了,說明還是有剛正不阿的官員。拿著大筆金錢替自己跑官,如果不是錢亮亮親身經歷過,想想常書記平日裡那一本正經的樣子,打死他也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怎麼辦?他還有沒有希望了?」
大舅哥說:「什麼希望?紀委現在已經立案了,要進一步調查他送禮的資金來源,希望他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還可能保留個級別,如果經濟上再查出問題來,他會落個什麼下場誰也說不清,只能看他的問題嚴重不嚴重了。」
常書記過去跟自己接觸時的片斷像電影蒙太奇畫面一樣在錢亮亮的腦海裡閃過,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唉,常書記是個名副其實的政治人。」
大舅哥說:「什麼政治人,政治人有他那麼幹的嗎?他連個政客的資格都不夠,手段太低階,跟包工頭攬工程差不多,靠行賄實現自己的目的,這種人真想不通過去怎麼混到現在這個位置上的。」
錢亮亮若有所思地說:「也可能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兒,慢慢變了。人嘛,總是不斷變化的。」
他大舅哥卻搖搖頭:「我不相信他原來能好到哪兒,我相信性格,性格決定終身,同樣的處境同樣的經歷,為什麼人的表現卻不相同?就是性格決定的。他本質就不好,只是過去沒有這個機會和環境。」
錢亮亮大有收穫,終於把內幕搞清楚了,便給大舅哥把杯中酒斟滿,然後舉起杯說:「哥,來,咱們乾一杯,不管他常書記怎麼樣,咱們各自好自為之就是了。」
大舅哥端了杯子目光爍爍地看著他:「你先幹,你別再耍花招啊,咱倆喝酒你一直都在耍花招,現在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還是老老實實喝吧。」
錢亮亮沒想到他大舅哥對他的陰謀詭計居然心知肚明,尷尬地笑笑說:「誰耍花招了,好,我喝,你看著。」然後老老實實把一杯酒乾了,還把杯底子朝他大舅哥亮了亮,他大舅哥才幹了自己杯子裡的酒。
放下酒杯大舅哥看著他斟酒,又說:「我剛才說的話,你可不能到外頭亂說去,自己知道就行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自己首先要記住了,咱們各自好自為之。」
錢亮亮說:「你放心,我一定不對別人說,也一定會好自為之,不信你問橘子,我是不是好自為之。」
大舅哥端起杯對錢亮亮說:「你的事我聽小小說了,不貪,不色,如今能做到這兩點當幹部就有了立身之本,來,我敬你一杯。」
錢亮亮趕緊幹了,大舅哥也幹了,又說:「人都想當官,卻不知道如今當官就像唐僧進了盤絲洞,到處都是誘惑,沒有定力、毅力和信念,身敗名裂是遲早的事兒。」
錢亮亮突然想起了李百威,那一次他跟他在茶館聊天的時候,李百威也一再對他說起過誘惑。大舅哥接著往下說:「誘惑是各種各樣的,金錢、美女、享樂,那都是比較淺層次、容易發覺的,貪得無厭地追求政治利益,為了升官不擇手段,是另一種誘惑造成的結果,而且這種誘惑很容易跟所謂的事業心混淆起來,更難以考察,陷進去更容易忘乎所以,擺脫起來更困難。你知道我最佩服咱爸哪一點嗎?」
錢亮亮說:「拿得起放得下,不貪戀職務,到槓就主動讓賢退休。」
「對了,就是這,我早就想好了,我一定跟咱爸一樣,到站就主動寫退休報告,絕對不戀戰。還有一點,他從來沒有喪失老百姓的本色,他出身是農民,當了高階領導,仍然是一個負了些責任的農民,他這一輩子,活得踏實,活得本分,所以你看,小小身上有沒有一點幹部子女的嬌驕二氣?」
錢亮亮恍然,難怪覺得橘子不像高幹家庭出來的孩子,有些地方很像進了城的農民,或者城市裡的小市民,原來是老丈人培養出來的。
又喝了一陣,大舅哥突然想起來似的再次叮囑他:「我對你說的那些事絕對不能在外面說啊,誰也不能告訴,你一說別人就知道肯定是從我這兒得到的訊息,到時候說不定就會招大麻煩。」
錢亮亮說:「哥,你還沒老怎麼這麼絮叨呢?家裡說的話我怎麼可能拿到外頭去說呢。」
錢亮亮的承諾還沒過夜就失效了,晚上兩口子回到房裡,橘子冷笑著問他:「你的目的達到了?掏出什麼內部訊息了?」
錢亮亮裝糊塗:「什麼目的?什麼內部訊息?你瞎說什麼呢。」
橘子說:「我還不瞭解你,過去對我哥拉開距離裝清高,今天怎麼突然那麼熱情,又是喝酒又是聊天,一扯半夜,還不是想套我哥的話,我沒希得揭穿你就是了,告訴我,我哥說啥了?」
錢亮亮只好說:「可出大事了,你是我老婆,我告訴你,你到外面可不能亂說,你要是亂說我就說是你哥說的。」接下去就把常書記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橘子,橘子卻沒有任何驚訝地表示:「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呢,不就是當不當市委書記的事嘛,值得那麼大驚小怪嗎?市委書記反正得有人當,誰當不都是那麼回事兒,當得好就當下去,當不好就換個人,這就叫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我看你那個破接待處長也別當了,換個地方,老守著那一幫姑娘媳婦,時間長了別成了李百威的接班人。」
錢亮亮說:「我本來就是李百威的接班人。」
橘子說:「那就更應該換個地方,蹲在李百威留下的屎窩子裡,臭烘烘的誰能說清楚屎是你拉的還是李百威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