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

接待處處長 高和 第2頁,共2頁

窩頭一本正經地點頭應承:「你放心王市長,我窩頭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勢利小人,我一定把蔣大媽家裡照顧好。」

王市長說這就對了,人活著不能太勢利眼,也不能太冷漠,人跟動物的區別在什麼地方,不就是人有感情嗎?錢亮亮趕緊糾正他:「動物也有感情,養的貓啊狗啊不都有感情嗎。」

王市長說:「對,連動物都有感情,人要是沒感情不就連動物都不如了嗎。」

王市長剛開始說不喝酒,讓窩頭跟錢亮亮兩個人一鼓動就開喝了,喝著喝著就把握不住了,一張黑臉漲成了紫色,活像剛剛扒出豬肚子的尿脬,還連連乾杯,一瓶精品茅臺很快就只剩下空瓶了。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錢亮亮跟窩頭趕緊過去扶他,王市長甩開他倆說:「別管我,我睡一會再接著喝……」蹭到床上倒頭便睡。錢亮亮趕緊把他扶正了,窩頭幫著把他的鞋脫了,錢亮亮給他蓋上毯子,王市長很快就鼾聲大作起來。

窩頭請示:「還喝不?要喝我再偷一瓶去。」

錢亮亮奇怪地問:「偷?你喝酒還用偷嗎?」

窩頭詭秘一笑說:「這酒還真是偷的,黃金葉從糖菸酒公司進的,說是準備給省上領導拜年用的,都放在庫房裡。」

錢亮亮說:「你偷著喝了,到時候少了對不上賬管庫的不得倒霉?」

窩頭說:「整箱的酒,揭開封條拿上一瓶兩瓶,喝完了再把空瓶放回去,送酒的時候才開啟,那時候誰知道是進貨的時候就少了還是在庫房裡少了?再說了,哪一年拜年送禮都得剩一堆,有些省上領導是堅決不收禮的,剩下的拿回來也沒辦法入賬,李公公怕市領導說他沒本事,從來都不拿回來,就地處理,或者賣掉,或者喝掉,或者送給別的關係戶,今年啊,也一個樣兒,與其拿到省城再想辦法處理,還不如我們提前幫他處理一些。」

錢亮亮罵他:「你他媽的喝糊塗了?今年是我去拜年送禮,你提前都給處理了,到時候我開啟箱子裡頭都是空酒瓶,我找誰說理去?」

窩頭這才清醒過來,在自己腦袋上擂了一拳頭:「嗨,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那就算了,茅臺沒有了,要喝只有隴南春。」

王市長卻突然插話了:「哼,十個廚子九個賊,一個不偷還後悔。」

窩頭對王市長說:「王市長,我就是那一個後悔的。」

王市長卻繼續打著鼾,好像什麼也沒說。錢亮亮苦笑,對窩頭說:「快收拾了吧,還喝個屁,把王市長都放倒了。」窩頭開始收拾殘羹剩飯,錢亮亮就給王市長家裡打電話,替王市長請假,告訴王市長的老伴說王市長今天晚上接待客人,還要等北京來的長途電話,可能要到下半夜才能完事,晚上就不回去了。王市長的老伴倒挺聰明,對錢亮亮說:「錢處長啊,你就別編了,你編謊都編不像,哪有等北京電話等到下半夜的?北京人就不睡覺了?肯定又喝多了,他現在在哪呢?」

錢亮亮的謊言被戳穿,只好呵呵笑著老實交代:「剛才跟我一起喝來著,也沒喝多少,我還有窩頭,再加上王市長三個人才喝了一瓶酒,我們倆都沒事他就醉了,過去他也挺能喝的,現在怎麼碰點酒就倒呢?他現在在一六八房間,我陪著他呢。」

王市長老伴說:「錢處長啊,他睡了就別挪動他了,今天晚上你就辛苦點,替我照看著,最近老王心情不好,工作壓力太大,越是心情不好喝酒就越容易醉。」

錢亮亮趕緊答應了:「你放心吧,我今天晚上也不回去了,就在這兒陪王市長,沒事,他睡得挺香的,你聽他的呼嚕打得多有勁道。」說著把話筒對了王市長的嘴巴,讓王市長的老伴聽他的呼嚕聲,然後說:「怎麼樣,放心了吧?沒事,有我呢。」

窩頭把餐具送回餐廳又踅了回來,對錢亮亮說:「你回去吧,我陪著王市長。」

錢亮亮說:「我已經給人家老伴說了我陪著他,結果我又跑了那不成了騙人嗎?算了,我在這兒,反正回家也還是我一個人。」

窩頭說:「那多不好意思,我回去摟著媳婦鑽熱被窩,處長大人在這冷冷清清地陪市長,乾脆我也不回去了,我在這兒陪你吧。」

錢亮亮喝了點酒不但沒有倦意,反而覺得頭腦格外清醒,看電視怕吵醒了王市長,不看電視傻待著又無聊,正在發愁怎麼打發時間,就對窩頭說:「你願意陪就陪著,明天可不能耽誤上班。」

窩頭說:「沒問題,我去給咱們泡一壺好茶過來。」說完又急匆匆地跑了。

窩頭把茶泡好了,吹牛說這是當年的碧螺春,泡出來的茶水就跟山澗的溪水一樣清澈卻又茶香濃郁。錢亮亮根本不懂得品茶,聽他吹得有鼻子有眼,聞聞茶水確實挺香就說:「嗯,真是好茶,難得喝到這麼地道的碧螺春。」

窩頭受到肯定和鼓勵,頓時高興起來,給錢亮亮的茶杯斟滿,然後說:「錢處長,我越來越覺得跟你對脾氣,說說也怪,黃金葉,包括以前的李公公,我聽他們說話就心煩,你罵我我聽著都順耳,這是不是就是緣分?」

錢亮亮也知道他這人的脾性,就順著他的興致說:「這不是緣分還有啥是緣分?當然就是緣分了。」然後又問他,「我走這一段時間沒啥事吧?」

窩頭看看王市長,王市長鼾聲如雷睡得正香,這才悄聲對錢亮亮說:「事多了,前幾天市紀委找過黃金葉,還把咱們金龍賓館的賬都拿走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過了兩天又送了回來,後來就再沒訊息了。」

錢亮亮心裡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兒,紀委來找黃金葉、查賬是橘子把那兩萬塊錢交給紀委的結果,過了兩天又把賬送回來並且不再追究此事,是常書記出面解脫的結果。至於常書記為什麼要出面保黃金葉過關,留下的想象空間太大了,以致於錢亮亮都無法去想。

「錢處長,」窩頭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件事情你可得有個思想準備,最近幾天工商行的天天來找著催貸款,有人就開始說話了,說這筆貸款背後有黑幕,不然我們金龍賓館憑什麼替紡織廠貸款?還說了,這筆貸款要是還不上,就算是騙貸款,得承擔法律責任呢。」

錢亮亮聽了這話後背覺得冷颼颼的,心臟也怦怦亂跳起來,不用說他也知道,這些話的矛頭就是指向他的,儘管自己沒做虧心事,可是如果人家追究起來,蔣大媽找不著他有口難辯,光是金龍賓館要替紡織廠還貸款這件事他就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你都是聽誰說的?是不是黃金葉?」窩頭一說他就估計到了,這話肯定是黃金葉散佈的,貸款的事只有黃金葉最清楚,現在最恨他的也肯定是黃金葉,人家給他送了兩萬塊錢,他不但不感謝人家還把人家告到了紀委,放在誰身上也得恨得牙根癢癢。然而,窩頭說出來的話又讓他大為驚詫:「不是,黃金葉最近好像老實得很,對人那個和氣簡直就跟人人都是她家親戚似的,我還真沒聽她說過這件事。」

「那是誰?你不說就是你自己胡編的。」

窩頭急了:「錢處長你這人咋這樣呢?我好心好意給你通通情報,你倒反咬我一口,我能胡編得出來嗎?」

錢亮亮說:「你既然要給我通情報,就徹底說明白,這樣稀裡糊塗的情報有什麼用?我是啥樣人我自己清楚,別人是啥樣人我不得通過了解才能清楚嗎?你要是覺得我是朋友,就別拉半截夾半截的。」

窩頭吞吞吐吐地說:「啊呀,我跟人家關係挺好,人家跟我說的事兒我再反過頭來把人家給賣了,有點不夠意思。算了,話都說到這兒了,我就告訴你吧,這些事是齊紅告訴我的,齊紅說她是聽黃金葉說的,你可別問齊紅,你一問人家就知道是我傳閒話了,還不得把我給撕了。再說了,謠言嘛,就像風吹樹葉,嘩啦啦到處響,誰也別想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片葉子最先響。」

錢亮亮這才想起了齊紅,不管她是不是聽黃金葉說的,單單憑她傳播散佈這種訊息,就足以證明她對錢亮亮已經積怨甚深了。看來,橘子把手錶錢還給她到底還是把她傷了,她認為這是錢亮亮用行動對提拔她當科長說不,以她的性格表面沒什麼反應,卻在背後誹謗中傷他。錢亮亮想起了孔老夫子的名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之。」用這句話來表現齊紅的為人簡直太恰如其分了。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在想這些事的時候,怒氣都凝結在了臉上,臉色煞白,橫眉立目,樣子看上去挺嚇人的。

窩頭半真半假做出戰戰兢兢的樣子問他:「錢處長,你想啥呢?」

錢亮亮說:「我沒想啥,你幹嗎這樣?裝模作樣的,我又吃不了你。」

窩頭說:「啊呀,錢處長,你剛才的樣兒真嚇人,跟電視上那些黑社會的殺手差不多,我從來沒見過你這個樣兒。」

錢亮亮說:「我有那麼狠毒嗎?我就是生氣,現在的人咋都成這樣了?稍微不合她的意就翻臉不認人,今天看著還是人,明天就變成了瘋狗。齊紅不就是因為我沒提拔她當科長嗎?這個娘兒們真的太不怎麼樣了。」

窩頭說:「齊紅想當科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李公公在的時候就已經報上去了,結果還沒等辦成李公公就垮了,她到現在還不死心啊?」

錢亮亮說:「這種事誰能死心?你不也想當賓館副總經理、總經理嗎?」

窩頭嘿嘿笑,涎皮賴臉地說:「誰能沒有點上進心呢?毛主席說過,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就不是好士兵,我……」

錢亮亮打斷了他:「毛主席啥時候說過?那句話是拿破崙說的。」

「對了,是拿破崙說的,我記錯了。可是,不管我想當什麼,我都靠自己的本事幹,絕對不會靠請客送禮拍馬溜鬚往上爬,錢處長你說句良心話,你當我們頭頭這麼長時間了,我給你送過一分錢的東西沒有?」

錢亮亮說:「東西倒沒給我送過,可是拍馬溜鬚你還是挺在行的。」

窩頭一聽這話站起身彎了腰抻長脖子亂轉起來,錢亮亮奇怪地問:「你這是幹什麼?」

窩頭說:「你那麼說我,我得找塊軟和點的牆一腦袋撞死算了。」

錢亮亮指著王市長說:「那塊牆最軟和,你去撞吧。」

窩頭就做張做勢地要朝王市長身上撞,王市長突然坐起身懵懵懂懂地問他們:「蔣副市長什麼時候到?」

錢亮亮跟窩頭都愣住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錢亮亮對王市長說:「王市長,蔣副市長不是失蹤了嗎?」

王市長晃晃腦袋,又揉揉眼睛才說:「他媽的,又是一個夢,我還以為蔣副市長真的平平安安回來了呢。」想了想又問,「幾點了?我該回家了。」

錢亮亮看看錶,十一點多,就告訴他:「我還以為你一時半會醒不來,已經給你家打電話請假了,告訴阿姨說你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王市長說:「不回去幹嗎?給我要車,對了,你不也得回家嗎?一路走,順便把你送回去。」

既然領導要回家,誰也沒有理由攔著他不讓他回,錢亮亮只好打電話到小車隊要車,窩頭馬上開始表現自己:「你放心回吧,今天晚上我值班。」

車來了,王市長跟錢亮亮往外走,錢亮亮替他拉開車門,王市長卻沒有上車,把車門又關上了,站在車外頭對錢亮亮說:「錢處長,那一回我給你說的事兒你還記得不?」

錢亮亮說:「啥事兒,是不是催賈秘書的事兒?」

「不,齊紅的事兒。」

錢亮亮說:「記著呢,最近不是忙嗎,沒顧上。」

王市長說:「算了,別為難了,事後想想,那麼做是不妥,你是對的,該怎麼辦你就按自己的意思辦,別考慮我的意見了。」

說完,王市長開啟車門鑽進了車,錢亮亮說:「我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就我一個人,在這還能洗個熱水澡。」

王市長說:「不回拉倒,我得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