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哥,你來多長時間了?」錢亮亮趕緊湊了過去跟他打招呼。
賈秘書見他來了鬆了一口氣,說:「我也是剛到沒一會兒,我就擔心你不來呢。」
錢亮亮奇怪地說:「你叫我我怎麼能不來呢?天大的事情也得扔下來拜見你啊。」
賈秘書朝四周看看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說。」
錢亮亮一看他那個神態,就知道他有正經事兒找他,於是提議:「那好,剛才我看見西頭有個牛排館,裡頭都是火車式包廂,咱們就到那兒吧。」
賈秘書也不多說,跟了他就走。來到牛排館,兩個人找了個僻靜位置坐下,服務員過來點菜,錢亮亮要了牛排套餐,問賈秘書要什麼,賈秘書說跟你一樣就成了。看到賈秘書連看菜譜點菜的心情都沒有,錢亮亮進一步斷定他確實有重要事找自己,就問他:「賈哥,你這麼急著找我,有事啊?」
賈秘書說:「亮子,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嘛,太過分了啊。」
錢亮亮大驚,連忙問他:「你這話是咋說呢,到底怎麼了?」
賈秘書東張西望一陣,才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對錢亮亮說:「今天我麻煩你一件事兒,把這東西拿回去,你們可別害我。」
錢亮亮看到信封癟癟的像是空的,拿過來開啟,才覺得裡頭有一張小卡片,倒出來才知道這是一張銀行信用卡,心裡立刻明白了,卻裝糊塗問他:「這是怎麼回事兒?」
賈秘書眯縫了眼睛看他,說:「亮子,你是裝糊塗還是怎麼著?你不該用咱們的關係來辦這種事兒。」
到了這種時候,錢亮亮只能硬了頭皮裝糊塗,事實上這件事情也確實跟他沒有什麼關係,詳細情況他也不清楚,昨天晚上在包廂外面他偶然偷聽了個皮毛,還以為常書記給賈秘書塞了錢,這陣才知道是信用卡。他鄭重其事地對賈秘書說:「賈哥,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你也不想想,換了你辦這種事情能讓別人知道嗎?」
賈秘書問他:「你跟常書記不是一路的嗎?」
錢亮亮說:「我們是一路的,可是他辦這件事情我不知道,我發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是人。」
賈秘書盯著他看了一陣,錢亮亮坦誠地跟他對視著,然後說:「賈哥,如果你這麼看待我,我只好一走了之,今後絕對再也不跟你有任何聯絡。」
賈秘書說:「那你掛電話怎麼常書記插進來了?」
錢亮亮說:「是常書記讓我打電話約你的,不過他如果不讓我打這個電話我還有別的事真得找你。」
賈秘書沉吟不語,過了片刻才說:「你知道這張卡里是什麼?」
錢亮亮說:「銀行信用卡,裡頭肯定是錢嘍。」
「你知道有多少?」
「兩千?最多五千。」
「五萬!」
錢亮亮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五萬?不可能吧,他哪來這麼多錢給你送?」
他的反應讓賈秘書徹底相信了他,接著對他說:「亮子,你知道他給我塞這張信用卡讓我辦什麼事嗎?」
錢亮亮想起王市長說過,只要能讓賈秘書把引水專案的材料交給首長,花多少錢都給報銷,便說:「是不是讓你給首長通融,推動我們金州市從託託河引水的事兒?」
賈秘書譏諷地笑了笑:「要真是為金州市的事兒,錢我不要,事情我卻能理解。他是為了自己,他求我給你們省委李書記打招呼,他想當你們省城的市委書記。」
錢亮亮說:「當省城市委書記跟當金州市委書記沒多大區別呀,他費那麼大牛勁幹嗎?」
賈秘書說:「當然不同,省城市委書記可以進省委常委,副省級,他現在是正廳級。別說我跟人家省委李書記說不上話,就是能說上我也不能說呀。我一說,叫人家省委李書記怎麼想?這是你賈秘書自己的意思還是首長的意思?再說了,就憑他跑官送錢搞賄賂這一套,這哪裡還是共產黨的幹部,連個普通正派老百姓都不如,正經老百姓起碼還講個人格自尊呢,我能替這種人跑官去嗎?」
錢亮亮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賈秘書說:「這正是我找你來的原因,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把這張卡還給他,別的啥話也不要說。」
錢亮亮嚇了一跳,暗想,好我的賈哥呀,你這不是讓我送死嗎?可是,如果他不替賈秘書完成這個任務,王市長讓他辦的事就不好張口,即便他勉強張口了估計賈秘書也不會管,回去對王市長也沒辦法交代。正好服務員把牛排送來了,烤好的牛排在鐵鏊子裡滋滋作響,油脂和蒸汽四處噴濺,錢亮亮恨不得讓自己變成牛排在鏊子遭受煎烤,只要能擺脫眼前這種進退維谷裡外沒法做人的窘境。
「賈哥,這件事情我覺得不太好辦,如果我替你把卡退給他,常書記見這件事情我知道了,他的面子往哪放?他要是真的當上省城市委書記了倒還好說,如果沒當上,仍然留在金州市,那我不就成了這鏊子裡的牛排了?」說出這話,錢亮亮心裡頓時對王市長充滿了愧意,暗想,實在對不起了王市長,您老人家委託的事只好泡湯了,想到這兒,忍不住摸了摸包裡裝著的那個特快專遞大信封,信封裡是王市長寄過來的引水工程資料。摸到了那個特快專遞信封,錢亮亮心裡驀地一亮,靈感像一道強光讓他的眼前豁然開朗,賈秘書正在愁眉苦臉地說:「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我就真把這錢收下來,那我成了什麼人了?成了該判刑的罪犯。如果直接告訴首長或者交給紀委,他就徹底完了,我又不忍心那麼做。」
錢亮亮馬上把自己的靈感說了出來:「那有什麼難的,用特快專遞給他寄回去不就得了?這樣你手裡還能留一份證據,證明你拒絕了他的賄賂,這多好。」
賈秘書想了一陣說:「你說得對,我就用特快專遞給他寄回去,不過你得跟我一起去寄,今後萬一有什麼事兒,你還能做個人證。」
錢亮亮說:「這沒問題,吃完飯我就陪你去寄,地址、郵編、電話我都知道。」
難題解決了,兩個人都輕鬆了,也才覺得肚子餓了,開始狼吞虎嚥地消滅牛排。吃飽喝足了,錢亮亮才對賈秘書說:「賈哥,像常書記那種事你不幫他是對的,我佩服你的人格道德,可是如果是為老百姓謀福利的事情你幫不幫呢?」
賈秘書說:「啥事?該不會又是你們哪個領導想出來的政績工程吧?你說出來我判斷一下是不是替老百姓謀福利的事兒。」
錢亮亮拿出了王市長用特快專遞寄過來的材料,然後把王市長的意思說了一遍,賈秘書拿出材料草草看了一遍然後裝進自己的包裡:「亮子,這才是正經事,是好事,這個忙我絕對幫。」
聽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如此肯定,錢亮亮的情緒一下子好了起來,笑眯眯地對賈秘書說:「賈哥,王市長也要賄賂你呢,他囑咐我,只要你幫這個忙,需要啥儘管說,讓我就地解決回去他報銷。」
賈秘書苦笑著說:「現在世道咋成這樣了?正事歪事都得走歪門邪道,正道都留給誰走了?你回去告訴王市長,我不是他想的那種人,首長更不是他想的那種人,本來好好的事,堂堂正正為老百姓謀福利的陽光工程,為啥非要從下水道走,弄得髒兮兮臭烘烘見不得人呢?說實話,首長回來以後一直對你們金州市的引水問題念念不忘,王市長送來的資料正是時候,我估計首長一定會非常重視。」
錢亮亮由衷地說:「賈哥,你小的時候那麼淘,領著我們上房揭瓦、鬧事打架,現在怎麼這麼一本正經,難怪你能給首長當秘書呢。」
賈秘書說:「經的事情多了,讀的書多了,受過的磨難多了,你也就會懂得什麼才是人生最可貴的東西。我既不是假正經,也不是聖人,可是我是個有起碼的是非觀念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每一個正常人都應該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錢亮亮說:「這一點你倒跟我差不多,別看我乾的是合理合法搞腐敗的工作,可是我自己絕對敢說清清白白,不管拿照妖鏡還是x光對著我我都不怕。」
賈秘書說:「你怎麼說你的工作是專門搞腐敗的呢?」
錢亮亮叫來服務員埋單,然後對賈秘書說:「接待處長是幹嗎的?就是迎來送往公款吃喝請客送禮,用黨章對照一下,我乾的這些事哪一件不是黨章禁止乾的?」
賈秘書聽了沒應聲,琢磨了一陣笑了,說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埋單後兩個人朝外面走,賈秘書問他:「看樣子你不喜歡接待處長這個活,既然不喜歡還幹它幹嗎?」
錢亮亮說:「我哪有選擇餘地,人家提拔我的時候就是讓我幹這個,我能放著好好的處長不當繼續在秘書處當大頭秘書啊?說到頭不就是個飯碗嗎?處長碗裡的肉終究比科長辦事員碗裡的肉多一些。」
來到街上,看到不遠處有個郵電所,兩個人就過去把常書記的賄賂給寄了回去,分手的時候錢亮亮說:「賈哥,你不夠意思,只給我個辦公電話,我給你打過幾次電話你都不在,你不在就沒法找到你,王市長讓我給你買個手機,再把話費充足了,便於找你。」
賈秘書說:「你們這個王市長真有意思,辦的都是正事,走的都是偏鋒,我哪能沒有手機呢,不過我的手機經常不開,整天在首長身邊,動不動手機響了,多招人煩。再說了,首長的手機也是我拿著,來了電話我先接,需要首長接的我才轉給他,我的手機響首長的手機也響忙亂不?所以我的手機一般只往外撥,不接電話。這樣吧,我把家裡的電話給你,今後找我我要是不在辦公室,有什麼事你就打到我家裡,你嫂子姓汪,有什麼事找不著我就讓她轉告我。」
提起家,錢亮亮連忙說:「本來這一回我還打算抽時間到賈哥家裡看看嫂子跟孩子,可是常書記定了明天的車票,我也沒時間去了,不管怎麼說來了一趟北京,過去不知道您在北京就不說了,既然知道了,我怎麼著也得給嫂子跟孩子買點見面禮,我晚上過去看看嫂子跟孩子。」
賈秘書說:「這一回太緊張就算了,下一次吧,咱們是自己人,哪來那麼多說道。我得趕緊趕回去,接待處長的差事不想幹就別幹了,換個工作,需要我幫忙儘管吱聲,這種事情我可以幫。」
錢亮亮嘆了一口氣說:「先混過年再說吧,即便不幹了我也得找好後路,到時候有什麼障礙需要賈哥您幫忙我也不會客氣。」
跟賈秘書分手後,錢亮亮沒有回辦事處,他直接到了王府井,給橘子買了一件全毛套裙,給核兒買了一輛遙控汽車,又給橘子她爸買了一些北京稻香村的糕點,順便就在外頭吃了晚飯才往辦事處趕。路上他打定主意,跟賈秘書會面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跟常書記說,一說常書記就能知道賈秘書找他幹什麼,如果再接到賈秘書退回去的信用卡,常書記肯定能猜到他錢亮亮知道這件事情,怎麼處置他就無法預料了,他眼下還不想招惹那份麻煩。
回到辦事處,常書記問他幹嗎去了,他揚揚手裡採購的物品:「早上我聽服務員說明天我們就要回去,抽空給橘子他們買點東西。」
常書記又問了一聲:「今天賈秘書跟你聯絡了沒有?」
錢亮亮搖搖頭:「昨天晚上不剛在一起吃過飯嗎?今天他沒來電話,我也沒給他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