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頭卻說:「別的我不想說,我困了,我睡一會兒。」說著搖搖晃晃地爬到錢亮亮的床上倒頭便睡,片刻便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鼾聲。
錢亮亮苦笑,給他拉開被子蓋好,然後叫來服務員把殘羹剩飯撤了下去,穿好外衣打道回府,下樓取腳踏車的時候兜裡的手機響了。
「錢處長啊,你沒回家啊?」
是常書記,看樣子他剛才把電話打到了家裡,他不在家才又把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我正準備回家呢,有事啊常書記?」
「你訂兩張去北京的機票,我跟你,後天走。」
錢亮亮連連答應著,常書記又問:「聽說你岳父病了,怎麼樣,不要緊吧?」
錢亮亮說不要緊,橘子來電話說已經脫離危險了。常書記又說:「那就好,你準備些吃的,到省城咱們去看看你岳父。算了,別從這邊帶了,到省城現買吧。」然後就掛了電話。
常書記沒說帶他到北京幹什麼去,他也沒問,這也是他在常書記手下長期工作養成的習慣。讓他百思難解的是,常書記對他的情況掌握得非常清楚,就連他岳父病了橘子去省城看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就好像常書記在時時刻刻關注著他似的。最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常書記竟然在省城轉機的短暫空隙抽時間到醫院看望他岳父,如果說這是看他的面子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他還有那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常書記心目中的分量還沒到那個程度。錢亮亮跟橘子是在金州市認識並結合的,他雖然知道橘子的父親過去曾經是副省級的大官,橘子的哥哥現在是正廳級的大官,可是他認為那些跟他都沒有什麼關係,他就是他,橘子就是橘子,反過來他還特別忌諱別人把他跟橘子的家庭扯在一起,從來不對任何人提起橘子孃家的官方背景。別人偶爾主動問起這方面情況的時候,他還會很反感,惹得橘子有時候都抱怨,說一提起她孃家,他就反應過敏,好像他孃家是一窩地富反壞右。常書記要去看望他老岳父,不但沒讓錢亮亮高興,反而讓他隱隱地覺得彆扭,就好像走夜路總覺著後面有人跟著,回頭看卻又什麼也沒有。
常書記買了很多高階滋補品,讓錢亮亮提著跟他一起到醫院看望錢亮亮的岳父大人。錢亮亮的岳父是個禿頂老頭兒,橘子坐在他爸爸的身邊,不時按住她爸的腦袋用手裡的毛巾在她爸爸的腦袋上抹一把,目的是擦汗,動作跟她爸爸的禿腦殼結合起來,讓人想起廚師擦洗冬瓜準備做冬瓜湯。岳父跟常書記並不熟悉,經過介紹知道這位是自己女兒女婿的父母官,便嗯嗯啊啊地說了些客氣話,領導這麼忙還來看他,擔當不起,請領導放心,他這是老年病,犯了就住院,救過來就沒事了,救不過來就去馬克思那兒報到,沒什麼了不起,領導工作忙就不要在這兒耽擱時間了云云。常書記也沒話找話地說了些你是我們的老領導,你能健健康康地活著是我們大家的共同願望,希望你老人家多多保重,孩子們的工作表現都很好,我們一定從政治上多多關心他們云云。
趁常書記跟老爺子應酬的時候,橘子把錢亮亮揪到病房外面問他黃金葉跟齊紅有什麼反常沒有,錢亮亮說:「沒有啊,一切正常。」
橘子狐疑地說:「這倒怪了,齊紅沒什麼反應倒也說得過去,我跟她談的時候非常客氣,還一再謝謝她,她即便心裡不高興也說不出來啥,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給足了她面子。奇怪的是黃金葉,那可是兩萬塊啊,交到紀委難道真的就一點反應都沒有?」
錢亮亮說:「可能紀委那邊還有個調查落實的過程,不可能那麼快就傳到她耳朵裡。也可能人家那筆錢有正當的出處,我們多心了。」
聽錢亮亮這麼說,橘子就又起了貪念:「要是那筆錢真是正當的,紀委會不會退還給我們?」
錢亮亮拍了她腦袋一巴掌:「這陣又貪心了,當時看你嚇得那個樣兒,那筆錢你就別想了,即便來路是正當的,人家也只能退還給她,不可能退還給我,我是政府公務員,除了正常的工資以外,不能拿管轄單位的任何獎金和錢物,這個規定你們單位沒有傳達嗎?」
橘子說:「算了,我也不想那筆錢了,只要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比啥都好。」
兩個人正說著常書記從病房出來了,笑眯眯地對橘子說:「小鞠啊,嘮完了沒有?嘮完了我們就該走了,還得趕飛機呢。」
橘子趕緊說:「也沒嘮啥,我就是告訴他讓他跟常書記出去一定要勤快點,把常書記照顧好。」
常書記說:「我沒事兒,經常一個人出差,倒是你要照顧好老人家,我回頭給你們局長打個招呼,春節前你就不用回去了,好好照顧你父親,等我跟錢亮亮從北京回來,他也該到省上來拜年了,拜完年就別回金州了,陪你在省城照顧你父親。人老了,俗話說七十過一天算一天,八十活一時算一時,你們能有機會多在老人跟前就儘量多在老人跟前陪陪老人。」
橘子感激得連說謝謝常書記,錢亮亮倒覺得心裡有點不太舒服,常書記對自己老岳父異乎尋常的關懷讓他覺著不正常,按他對常書記的瞭解,常書記不是那種人情味濃的人。
快上飛機的時候常書記接了一個電話,雖然常書記沒告訴他是誰來的,對方說什麼錢亮亮也沒有聽到,可是從常書記接電話時那客氣到了有幾分諂媚的語氣,錢亮亮判斷來電話的人肯定是常書記的上級,而且是那種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決定常書記命運的上級。
「沒關係沒關係,我這也是路過碰上了,老領導病了,我們做晚輩的去看看也是應該的……您可別這麼說,這麼說我可就不敢當了……不要謝,有時間一定到金州市來,我請你吃羊羔肉墊卷子……是嗎,那太好了,我儘快從北京趕回來等著你。」看樣子是對方答應要到金州去,常書記的臉上頓時燦爛奪目起來,錢亮亮實在想不通電話那頭到底是何方神聖,說一聲到金州市去,就能讓喜怒不行於色的常書記如此興奮。讓錢亮亮沒有想到的是,常書記說完之後把電話交給了他:「給,鞠部長要跟你說話。」
錢亮亮這才知道來電話的是橘子的哥哥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
「哥,是我,有什麼事?」錢亮亮口氣有點冷淡,他最不願意自己跟這位大舅哥有什麼瓜葛,尤其怕市裡領導把他跟這位大舅哥串起來,那樣他再多的努力都會被這位大舅哥的陰影遮掩起來,他做得再好,人們也會說那是他沾大舅哥的光。可是,他最終還是被常書記把他跟他大舅哥串了起來。
「噢,我沒啥事,聽小小兒說你跟常書記來看咱爸了,就打電話向常書記道個謝。」
小小兒是橘子在孃家的暱稱,大舅哥已經十六歲的時候,家裡又有了這個小妹妹,所以他對這個小妹妹格外疼愛。錢亮亮說:「我們是上北京出差,路過到醫院看了看爸,我看咱爸氣色挺好的,不要緊了。」
大舅哥說:「咱爸年紀大了,他現在就疼小小兒,常書記能讓小小兒在咱爸身邊多陪陪咱爸,我們都很高興。說實話,年底了,我跟你嫂子都特別忙,還真虧了小小兒照顧咱爸,小小兒照顧咱爸,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金州了,你還得多擔待點啊。」
大舅哥是個做事非常周到的人,平時對錢亮亮就挺好,這種時候他還忘不了對錢亮亮說那麼一番話,錢亮亮心裡因為常書記把他跟大舅哥串起來引起的不快頓時消散了,對大舅哥說:「大哥,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橘子伺候她自己的爸爸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我沒事兒,常書記說等忙完了這陣兒也給我放假,到時候我跟橘子一起照顧咱爸,你就放心吧,沒事兒。」
大舅哥說:「那就好那就好,謝謝你們了。對了,昨天我看天氣預報北京要降溫,你帶的衣服夠不夠?不夠我派人給你送一件大衣過去,幾點的飛機,來得及吧?」
錢亮亮挺感動,連忙說:「不用了,我穿著大衣呢,再說也來不及了,謝謝你了大哥。」
大舅哥就說:「那就好,你多保重,跟領匯出差勤快點,把常書記照顧好,好了,再見。」
掛了電話,常書記說:「鞠部長這個人非常好,對了,你知道不?原來準備提他擔任省城的市委書記進省委常委,中組部不同意,不願意放他,最近定了,原來的省委組織部部長當了省委副書記,他任省委組織部部長,省委常委。」
錢亮亮一向對他大舅哥當什麼官不太感興趣,看到常書記那副興沖沖的樣兒就有些反感,暗想:人家提升了又不是你提升了至於那麼激動嗎?便說:「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跟著宣傳部,年年犯錯誤,組織部的幹部肯定提升得快嘛。」
常書記對他的情緒一點沒有察覺,依然興沖沖地跟錢亮亮說他大舅哥:「鞠部長說了,爭取在春節前到咱們金州市把幹部考核搞完,他儘量親自來,到時候你可得好好地……」
錢亮亮忽然間對眼前這位有著知遇之恩的常書記非常反感,很不想聽那些讓他渾身不自在的話,便裝作急匆匆的樣子說:「該換登機牌了,常書記你歇著我去排隊。」說完就匆匆忙忙地朝服務檯跑。
上了飛機,常書記才算是恢復了正常,不再說話,又端起了市委書記的架子,錢亮亮也才鬆了一口氣,慶幸這位書記總算不再提他那位升任省委組織部部長的大舅哥了。飛機一起飛就遇上了氣流,開始劇烈顛簸,機身不知道什麼部位被強烈地顛簸扭動得咯吱咯吱叫喚,空姐們都跑到前艙座位上抱起了腦袋,喇叭一個勁叮囑各位乘客繫好安全帶,似乎只要繫好安全帶即便飛機從天上掉下來也可以安然無恙。錢亮亮心裡有些緊張,轉眼看看常書記,便不緊張了,只覺得好笑。常書記咬緊牙關,兩個腮幫子上鼓起了核桃大的疙瘩肉,臉色煞白又透出鐵青,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身體繃得像一具殭屍。錢亮亮這才想起來,過去曾經聽別人說過,常書記出門從來不坐飛機,只坐火車,當然是軟臥。有時候也乘汽車,那得是不超過一天的路程。這一回他竟然乘坐了飛機,看樣子事情非常緊急。從來不坐飛機,一坐飛機就碰上強氣流,也夠常書記受的了,難怪他嚇成那個樣子。
「常書記,你覺得怎麼樣?沒事吧?」錢亮亮關心地問他,常書記還行,能對錢亮亮的關懷做出反應:「他媽的,他媽的,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錢亮亮安慰他:「沒事,你沒聽廣播上說嘛,遇上強氣流飛機顛簸是正常的,我遇到過一次,比這厲害得多,飛機就像過山車,一上一下地蹦,人的心都差點掏出來,也沒咋樣照樣好好地著陸了,你別緊張,一會就過去了。」
好像為了證實錢亮亮的話,飛機顛簸了一陣果然逐漸平穩下來,空姐們又活了過來,開始出現在座艙裡,推了鐵皮車子給乘客們送喝的吃的,常書記也活了過來,長出一口氣說:「真嚇人,今後再也不坐這玩意兒了。」
空姐來到跟前問他們喝什麼,常書記搖搖頭啥也不要,錢亮亮要了一杯熱茶,想了想,也給常書記要了一杯。過了一陣空姐又開始送飯,常書記飯也不吃,剩下的時間一直閉目養神,好像還睡了一覺。
下飛機的時候,錢亮亮請常書記走在前面,他在後面拿提包,常書記坐在座位上不動彈,非讓他先走,錢亮亮以為他要穩穩神,就提了兩個人的包先朝外走,下了飛機就在過道邊上等常書記。過了一陣才見常書記蹣跚而來,驀地他發現常書記的褲襠部位顏色比周圍深了許多,粗粗一看還以為他的褲子在襠那個部位補了一塊補丁,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禁不住就想笑,原來常書記過於驚嚇,尿在了褲襠裡。看樣子他把人家飛機座椅也給洇溼了,難怪他剛才死活不動窩,非得讓錢亮亮先走不可。